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册子上的内容太多太杂,很多地方写得太乱,墨线横肆着只有一团乱圈,无从辨起,尉迟珩只能挑一些简短能看的,一点点攒出零散的信息。
昏黄的烛火投落在他的眉宇间,衬得他眉眼的轮廓愈发模糊,许久后,尉迟珩往后靠着椅背,目光却落在身前的宣纸上,没有偏移半分。
“现为昭平四年三月廿九,元祁不昏,此人在装,梁家之中当属梁绾兮胞弟梁宥宽最为阴险歹毒……”
“梁绾兮信神拜佛,却因家族荣辱而身不由已。”
“元湛虽表现得高傲自大,但其极度缺爱,极度自卑,原著曾提及……根源。”
上边几乎有所有人的名字。
尉迟珩敛眸看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尉迟珩此人,最擅长用规则杀人,欲要得其信任,需以利诱之,以诚动之,以智取之。”
“变态,偏执,掌控欲极强,共情能力极低。”
“权财名俱全,唯独缺情的人容易心理变态,从而犯罪。”
“其戴面具是因心生卑怯?还是故意为之?”
“年号昭平,字政昱,他所求什么?与连环杀手的心理是否有相似之处?”
“尉迟珩似有借鸟传话之意,目的不明。”
“……”
写得最多的便是他。
她一直在观察他,研究他,剖析他。
从遇见他开始。
这些字句直白得仿佛剥皮拆骨,将他内里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让他无所遁形,无处躲藏,尉迟珩指尖按在第二行字上,顿了片刻后唇边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偏执。
控制欲强。
共情力弱。
他曾试图在她面前袒露真实的自我,又怕吓着她,让她害怕,可原来从一开始她便看清了自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似乎站在一处能俯瞰全局的地方,隐隐已提前知晓事情的过往与走向,连梁家的野心和元湛的执念都写得清清楚楚。
尉迟珩看向自已圈起来的字词。
——原著,书中人,剧情。
每个字他都认得。
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尉迟珩逐一拆解着每一个字原本的含义,越是思索越是茫然,最终指向了一个骇人听闻又荒谬至极的结论。烛火跳动了一下,他于烛影中张开了自已的手,手掌的纹路清晰可见,却在某一瞬间显得格外不真实。
书中人。
是说他活在别人的笔下吗?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一本预先写好的书吗?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走的每一步,都在某个人写好的命数里吗?
就如各类史书典籍中那些留名的王侯将相、文人墨客,白纸黑字,供他人翻阅,他的结局是否已经注定?
……她是站在哪里看着他?以怎样的视角?
又是用怎样的目光?
尉迟珩手指颤了下,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大的恐慌,他以为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阴阳永隔,可现在却发现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永远隔着这段距离看着他。
他若只是一个纸面上的人物,那她对自已所有的判断是否都基于这是一个故事?是否只是把他当作一个书中人?
过了许久。
尉迟珩心中的那股寒意竟逐渐退去,他站起身拢了下氅衣,垂落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清浅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那点茫然和恐慌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不可察的偏执。
只是书中人又如何?
他是虚假的又如何?
她是真实的,她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知晓他一切的过往与不加掩饰的真实面目。
她知道他是什么。
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可她在这本册子上写了这么多的东西,却没有提及自已是谁,来自哪里,又会魂归何处,尉迟珩的目光看向周边,最终凝望着某处虚空久久未动。
——
青梧山东南麓爆炸时,只有在外围放哨的死士全身而退,那时赭石为了给姜黛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引开了巡逻的守卫,距离地道出口较近。
听闻爆炸声响,且意识到是从梁宥宽书房方向传来的,赭石心中大骇,却还没来得及思考便被一道热浪裹挟着本能地往出口方向跑。
因事发突然,躲避不及。
赭石被骤然坍塌的碎石砸中,拼尽了全力才从中爬了出来,虽保住了一条命,却也身受重伤。
这几日梁宥宽监管得极严,将此次事件中生还的人全都圈禁在一处,问他们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动了火药?
无一人知晓。
赭石隐隐听说梁宥宽在彻查爆炸一事,还在查那女人是否存活。
想到这,赭石心知大人估计也在查,他想将那密道的消息传出去,距姜黛进书房到爆炸发生之间隔着一段时间,虽不知姜黛是否有进入密道逃脱,但至少是个查探的方向。
可梁宥宽的人步步盯梢,走动间都要被盘查,根本找不到机会送信出去,伤口还每日发疼,高烧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