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陆公馆一楼大厅。
王雪琴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拽住陆振华的衣袖,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
“老爷子!尔豪可是陆家的长子!你真要把他送到前线去?那边天天枪林弹雨,子弹没长眼!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陆振华大马金刀坐在沙发正中,手捏锃亮的烟斗,脸色铁青。
“闭嘴!”他猛地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
青花茶杯盖震飞出去,砸在地砖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飞溅到王雪琴的旗袍下摆,她吓得哆嗦了一下,却不敢松手。
“什么叫送死?”陆振华怒目圆睁,“老子十几岁就在东北死人堆里打滚,没见过血的男人算个屁!”
“现在是什么局势?日本人飞机大炮在天上飞,尔豪连真人都没杀过,他怎么比得了……”王雪琴扯着嗓子继续干嚎。
“藏在法租界就能活命?”
楼梯口传来一道冷硬的嗓音。
依萍踩着皮鞋走下楼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她甚至没看王雪琴,端起佣人刚倒的茶,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特高课派黑龙会夜袭兵工厂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依萍抿了一口茶,把茶盏磕在桌面上,“大仲马洋行是陆家的产业,日本人迟早查个底朝天。等小鬼子缓过这口气,第一波就会拿我们开刀。等到日本人的刺刀顶在尔豪脑门上,你去跟他们解释,说陆家大少爷连枪都不会开?”
王雪琴被怼得哑口无,嘴唇直哆嗦,还不死心嘟囔:“那也不能直接去前线去打仗……”
梦萍坐在沙发另一端,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指着王雪琴大声驳斥:“妈,你在这嚎什么?如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在战地医院,姐尚且留了两个暗卫暗中保她。尔豪带去的可是三十个精锐,只要他不犯蠢自己找死,这条命丢不了。”
王雪琴听闻如萍有暗卫保护,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梦萍,又看向依萍,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再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陆振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用烟斗指着王雪琴大声叫好:“梦萍说得对!听见没有?如萍那丫头在死人堆里都没缺胳膊断腿,这次张猛亲自带队,难道尔豪还不如一个丫头片子?我们陆家绝不养软骨头!雪琴,你再敢拦着,别怪我动家法!”
王雪琴彻底泄气,瘫靠在沙发背上,拿帕子捂着脸抽泣。
二楼房门推开。
陆尔豪背着打好的粗布行囊,穿一身灰黑色短打,大步走下楼梯。
梦萍和尔杰从沙发旁迎上前。
“爸,妈,依萍。”尔豪站直身子。
王雪琴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尔豪!你到了那边,千万别强出头!遇事躲在后面!”
“妈,别闹了。”尔豪一把拉开她的手,“依萍说得对。我不想以后连自己都护不住。如果连我都成了废物,以后谁来护着这个家?我得给弟弟妹妹做个表率。”
王雪琴愣住,看着彻底换了个人的儿子,半句话说不出来。
尔豪转头看向梦萍和尔杰,交代道:“梦萍,我不在家,你凡事长点心。跟在依萍身边好好做事,多学学怎么撑起这个家,别再惹祸。”
梦萍红着眼圈,用力点头:“我知道,尔豪你自己在要多保重,千万当心。”
尔豪拍了拍尔杰的肩膀:“尔杰,你是个男子汉了,平时听话,护着点咱妈。”
最后,他直视依萍。
“依萍,我走了,家里交给你。等我回来。”
依萍抬眼扫了他一下,抛出一句冷话:“前线没人拿你当少爷。遇到小鬼子,别人开枪你别尿裤子。自己机灵点,活着回来。”
尔豪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跨出公馆大门。
李光明已经发动福特轿车,等在院外。
依萍走到车前,叮嘱李光明:“老李,路上小心。”
“大小姐放心。”李光明踩下油门。
陆家众人站在门廊下,看着福特轿车碾过法租界的石板路,扎进夜色,直奔十六铺码头。
深夜,黄浦江面浮起一层浓重的白雾。
码头停着几艘吃水极深的木壳货船。老李站在岸上,指挥青帮汉子将药厂库房里的木箱快速搬入底舱。里面装满盘尼西林、新一代广谱抗菌药和成捆的过冬棉纱。这些药全是依萍通过医药空间提纯制备,专门为前线游击队准备的救命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