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站在跳板旁,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两把满插子弹的驳壳枪。看见尔豪下车走近,他面无表情。
张猛抓起一件散发着浓烈鱼腥臭味的破旧老棉袄,劈头盖脸砸在尔豪头上。
“换上。”
尔豪被熏得直干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反胃,咬牙脱掉外面的短打,将那件硬邦邦的破棉袄套在身上。
张猛走近半步,死死盯住尔豪的眼睛:“丑话说在前头。上了这条船,你就不是陆家的少爷,你就是一个大头兵。遇上鬼子,我让你开枪,你就得扣扳机。敢往后退半步,坏了兄弟们的事,我第一枪先毙了你。回去大小姐和司令只会赏我。听明白没?”
尔豪攥紧背上的行囊带子,挺直脊背大喊:“听明白了!”
三十名特训暗卫早已登船。他们满脸涂抹着锅底灰,缩在船舱底部的角落。这些新兵在采石场受过魔鬼训练,但毕竟没见过真血。此刻他们抱着步枪和冲锋枪,脸上透着对未知的忐忑,不时有人紧张地干咽唾沫。
张猛扬起右手:“开船!跟着青帮的引路船走暗河。路上招子放亮些!”
货船驶离码头。
尔豪和暗卫挤在狭窄潮湿的底舱。老式船机的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他背靠粗糙的木板,鼻腔里灌满汗臭与西药的混合气味。手心全是冷汗。
他隔着布料摸着腰间冰凉的勃朗宁手枪,胸腔里心脏狂跳,每一下都震得肋骨发疼。
尔豪和对面的暗卫对视。那个平日里在泥坑里训练最狠的汉子,此刻捏着枪管,手背青筋暴起,肩膀微微发抖。
这一幕让尔豪清醒过来。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去见真血,去搏命。
船只在暗河里日夜兼程。这一路极不太平,全靠青帮暗河路线和沿途花大洋打点。张猛带人昼伏夜出,遇到日军水上关卡就熄火靠岸伪装。好几次险些被日军江防巡逻艇的探照灯扫到。
众人吃的是冷硬的死面干粮,喝的是江水,神经时刻紧绷。足足行驶了三天三夜,终于熬了过来。
天色泛起一层鱼肚白时,货船马达的轰鸣声戛然而止。靠岸了。
这是一片荒凉的连绵芦苇荡,距离北方前线交战区还有十公里。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去,风刮在脸上,生疼。
老李打着手势,青帮汉子搭好跳板,手脚麻利地卸货。
张猛带着三十名暗卫跳上泥岸,迅速呈半圆形扇开,建立警戒防线。
尔豪跟在张猛左侧,立刻蹲下身子,借着半人高的枯黄芦苇隐藏身形。清晨江风刮骨,破棉袄吸饱冷露,沉甸甸压着后背。尔豪冻得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架,咯咯作响。
几百箱救命的货物刚搬下一半。
“啪!”
两公里外的土坡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三八大盖特有的穿透声。
张猛猛地压低手臂。三十名暗卫整齐划一,全部单手上膛,拉动枪栓。平日里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让他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金属碰撞声。
尔豪的手剧烈发抖。他在泥水里练过成百上千次上膛,但现在食指死死卡在扳机护圈外,怎么也弯不下去。他在心里痛骂自己没出息,强迫自己深呼吸,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老李猫着腰从岸边跑过来,压低嗓音:“张兄弟,情况不对。日本人的枪,冲着咱们这方向来的。”
张猛拔出两把驳壳枪,大拇指咔哒一声顶开保险:“老李,你们青帮的兄弟把货保护好。我们先去摸底,一队跟我去前面,二队就地找掩体,架好轻机枪,准备接应。”
张猛回头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尔豪:“跟紧我!”
尔豪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硬着头皮站起身,弯下腰跟在张猛身后。两人借着枯黄杂草的掩护,踩着黏腻的江边泥土,朝前方的土坡摸过去。
爬上土坡边缘,张猛拨开芦苇往下看。
下方泥巴路上,三名穿灰布军装的游击队员正在狂奔。跑在最后的队员右腿中枪,一瘸一拐,鲜血在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印。
后方四百米,十五名穿黄呢大衣的日本宪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像恶狼一样死咬不放。带头的日本少尉挥舞着南部手枪,哇啦哇啦大吼,指挥手下交替射击。子弹贴着游击队员的头皮嗖嗖飞过。
“是游击队的接头人老刘。”张猛看清领头那人的脸,声音冷到了极点,“小鬼子在搞扫荡,撞上了。”
张猛慢慢举起右手的驳壳枪,冰冷的枪管越过杂草,锁定了那个叫嚣的日本少尉。
“碰上了就干到底,绝不留活口。一队把消音器装上,等他们进入五十米范围,全部把枪端平,准备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