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毫不犹豫地冲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倒在道士面前，五体投地，声音颤抖地喊道：“仙长！仙长度我！”

周围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纷纷驻足围观。

那道士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陈有光，眼神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欲求度？”

“是！求仙长点化，度我脱离苦海！”陈有光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道士微微一笑，说：“闭上眼。”

陈有光不敢有违，立刻紧闭双眼。只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春风拂过。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一片羽毛，飘飘然离开了地面。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知道自己正在飞。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他听到道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睁眼了。”

陈有光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道士早已不见踪影，他正站在一座宏伟的楼阁之下，楼高数层，飞檐斗拱，气势磅礴。放眼望去，四周的城池街巷、行人装束，全然陌生，绝非福州。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书生，惶恐地问道：“敢问兄台，此处是何地？”

书生打量了他一眼，奇怪地说：“此地乃湖广岳阳楼，天下谁人不知？”

岳阳楼？！

陈有光如遭雷击，只觉天旋地转。他一个泉州小吏，一炷香前还在福州南门，此刻竟已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广！这哪里是度化，这分明是流放！

他痛哭失声，捶胸顿足地喊道：“道士误我！道士误我啊！”

他的哭喊引来了更多围观的百姓，见他衣着古怪，语癫狂，便当他是疯子，将他扭送到了当地官府。

公堂之上，陈有光百口莫辩。他只是一个被神仙”戏耍的小吏，谁会信他的鬼话？情急之下，他想起了怀里的文书，连忙掏出，呈给知府大人。

知府接过文书，只见封皮上盖着福建布政司的官印，打开一看，内容是关于泉州府钱粮清查的要务，字迹清晰，印信俱全。这文书，绝不可能是伪造的。

知府大人沉吟半晌，觉得此事匪夷所思。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在一瞬间从福建到湖广？但文书为证，又由不得他不信。最终，他判定陈有光并非妖人，只是遭遇了奇事，便行文一封，派人护送他返回福建。

这一路，又是车马劳顿，跋山涉水，走了一个多月，陈有光才终于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家乡。当他再次站在福州布政司的鼓楼前，抬头仰望那两个沉默的木人时，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他错过了递送文书的时辰，被革去了吏员的差事。他经历了一场神仙”的奇遇，却只换来一场荒诞的流放和漫长的归途。

那两个木人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风吹过，发出吱呀”的轻响，仿佛在嘲笑他的愚昧，又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能懂的、关于命运与无常的古老寓。

陈有光站在那里，久久未动。他忽然明白了，真正的度化，或许不是飞升成仙，而是让你看清，自己终究是个凡人，有些门，一旦跨过，便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两个木人，它们不是妖，也不是仙，它们只是时间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人世间，一场又一场，由欲望和执念编织的，寂静的悲喜剧。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