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丁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湿一些。闽县的空气里,终日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水汽,连墙角的青苔都绿得格外张扬。藩司掾吴梦蜚的官署小院,就在这潮湿的春意里,迎来了第一位不速之客。
起初,只是些零碎的声响。厨房里,半夜会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悄悄洗碗。清晨,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总会被人扫到角落,堆得整整齐齐。吴梦蜚以为是哪个勤快的仆人早起,还夸赞了几句,仆人们却面面相觑,都说自己睡得正香。
怪事,便从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勤快”开始了。
一天,吴家的婢女去后院井边打水,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矮小的黑影一闪而过。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一个三尺来高的人影,缩在廊柱的阴影里。那东西形貌萎缩,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灰败之色,动作却麻利得很,像极了在官宦人家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仆。
婢女失声尖叫,那黑影却也不逃,只是怯生生地探出头,瓮声瓮气地开口道:莫怕,莫怕,我叫宝贝。”
这是它第一次自报家门。
从那天起,宝贝”便不再躲藏。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模糊的、能发出声音的气影,但吴家上下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它像个忠心又狡黠的仆人,一呼即应。做饭时,它能凭空将灶火烧旺;打扫时,扫帚会自己舞动,将地面清理得一尘不染。仆人从市集买回的鱼肉,它会悄无声息地拿到厨房,指挥锅铲油盐,不多时,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便做好了,而且出奇地干净。
吴梦蜚的妻子体弱,时常腰酸背痛。夜里,她只要轻唤一声宝贝”,被子上便会传来一阵按压揉捏的力道,手法之娴熟,远胜过寻常的婢女。她曾好奇地掀开被子想看个究竟,却只看到一团毛茸茸的、无法辨认轮廓的阴影,触手冰凉。
家里人都说这怕是狐仙,宝贝”却立刻反驳,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不是狐狸。我本是前朝某位大人家里的仆人,只因打碎了一只玉杯,被主人活活打死,尸身就埋在园子的老槐树下。如今魂魄无依,无处可去,见大人宅心仁厚,才来此讨一口饭吃,求个安身之所。”
吴梦蜚是个读书人,信鬼神,也存恻隐之心。他听罢,叹了口气,说:你既如此可怜,我当为你寻个安身之所,起坟立碑,让你入土为安。”
鬼却笑了:不必劳烦大人。我自己做个记号便是。”
第二天一早,吴梦蜚去后院查看,果然在东南角发现了四五堆新堆起的碎石,像是某种标记。他立刻命人顺着标记往下挖,挖了足有一丈多深,泥土都翻遍了,却连一根骨头、一块衣物碎片都没找到。
宝贝”的来历,成了一个更深的谜。
它在吴家住了下来,成了一个亦正亦邪的存在。它勤快,也爱窥探。家里请来工匠修缮房屋,它便伏在案桌底下,对每个工匠指指点点,将他们年轻时偷过邻家的鸡、调戏过村口的寡妇、克扣过工钱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工匠们听得面无人色,汗如雨下,活儿一干完,便如蒙大赦般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