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比伦的黄昏，总是被风沙染成一种沉郁的金色。年轻的工匠纳布正仰躺在脚手架上，凝视着伊什塔尔城门那蔚蓝色的琉璃砖。他的手指因长年累月的打磨而布满细纹，此刻却悬在空中，不敢触碰那刚刚完成的最后一道工序——一条盘踞在琉璃背景上的怒蛇。

它叫穆什霍什。

纳布闭上眼，这条龙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主神马尔杜克亲自赐予的图样，不容有丝毫差错。它有着蛇的修长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鳞片，在夕阳下仿佛真的在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它的颈部优雅地弯曲，头颅高昂，头顶长着两根尖锐的犄角，如同两柄刺向天空的短矛。犄角之间，是一对卷曲的冠状物，像是王冠，又像是凝固的火焰。它的口中分叉的蛇信微吐，眼神威严而古老。

最奇特的，是它的四肢。前足雄壮有力，爪子深深陷入琉璃砖的肌理中，那是雄狮的爪，象征着大地的力量。而后足则矫健修长，覆盖着细密的羽毛，每一根都清晰可见，那是雄鹰的足，代表着天空的迅疾。它的尾巴细长，末端卷成一个致命的钩，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在城门的一些角落，穆什霍什还被描绘成拥有双翼的形象，但在这里，在马尔杜克的脚下，它没有翅膀，它更像一个忠诚的卫士，一个被束缚的王者。

“红色的蛇”，或是“凶猛的蛇”，城里的祭司们这样称呼它。但纳布的祖父，一位老迈的书记官，却曾用沙哑的声音告诉他另一个名字——“华丽的蛇”或“闪耀的蛇”。祖父说，人们只记得它的凶猛，却忘了它也曾是混沌的瑰宝。

纳布睁开眼，视线从穆什霍什的身上移开，落在了它上方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上——马尔杜克，巴比伦的守护神，众神之王。神像手持雷电，脚踏着象征混沌的怪物，而穆什霍什，就温顺地盘踞在他的脚边。

一个仆从。

但纳布知道，它曾经不是。

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一人留在工地上，借着月光，用指尖轻轻描摹穆什霍什的轮廓。他仿佛能听到从远古传来的咆哮，那声音不属于这片被神明秩序化的土地，而属于那片被称为“提亚马特”的、原始而狂暴的海洋。

在创世之前，万物皆为混沌。母神提亚马特，那片咸水之海，与她的伴侣淡水之河阿勃祖结合，生下了最初的神明。但当年轻的神们杀死了阿勃祖，提亚马特的悲伤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她创造了十一个可怕的怪物，每一个都足以让星辰战栗。它们有蝎人的尾，有雄狮的口，有恶龙的鳞……而穆什霍什，就是其中最华丽，也最凶猛的一个。

祖父的故事在纳布的耳边回响：“那时的穆什霍什，是混沌的宠儿。它的鳞片是初生的火焰，它的吼声是撕裂天空的雷霆。它不侍奉任何神，只追随提亚马特的意志，要将世界拖回那片无序的、原始的海洋。”

纳布的指尖划过穆什霍什那双狮鹰结合的腿。他仿佛能看到，在创世之战的战场上，这条闪耀的蛇如何与马尔杜克的神兵交锋。它的蛇信能吐出腐蚀万物的毒液，它的钩尾能击碎山峦。它不是一头单纯的野兽，它是混沌意志的化身，是旧时代最后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