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之地,民风淳朴,却也信鬼神之说。寻常人家,若有久病不愈之人,往往不先寻郎中,而是会请来神婆,在家中设坛,问一问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或是“惹恼”了哪方邪祟。
城南的李家,最近就摊上了这么一桩烦心事。
家主李福贵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膝下有个独女,名叫阿月。阿月年方十六,生得眉清目秀,是雷州城里出了名的巧手姑娘,绣的花儿能引来蝴蝶。可半月前,阿月突然病倒了,不烧不咳,就是整日昏睡,浑身无力,请遍了城里有名的郎中,都只说是“气血两虚”,开的人参当归吃了不少,银钱花了一箩筐,病情却丝毫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李福贵愁得头发白了一片,老婆子整日以泪洗面。眼看着女儿的脸色越来越差,身形也日渐消瘦,仿佛魂魄都要从身体里飘散出去一般。邻居张婶看不过去,悄悄拉过李福贵的老婆子,神神秘秘地说:“福贵嫂,你这怕不是普通的病。我听着阿月那呼吸声,时断时续,怕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雷州这地界,邪祟也敢称神,你该去问问王神婆。”
王神婆是城里有名的“通灵人”,据说能沟通阴阳,驱邪避凶。李福贵夫妇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备了厚礼,将王神婆请到了家中。
王神婆一进李家大门,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她绕着阿月的床走了三圈,时而掐指,时而闭眼,最后在床头点上一炷香,口中念念有词。那香烧得极快,不一会儿就化作一缕笔直的青烟,直冲房梁。
“不好。”王神婆脸色一变,对李福贵说,“你家女儿,不是病,是被‘神’看上了。”
“神?”李福贵夫妇又惊又怕,“是哪路神仙?我们供奉,我们立刻供奉!”
“供奉?”王神婆苦笑一声,“这神,可不是庙里那些享受香火的。是咱们雷州地界,两个最不好惹的邪祟之一。一为北虎元帅,性子暴烈,喜欢直接害人。另一个……”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便是青卫娘娘。”
“青卫娘娘?”李福贵从未听过这名号。
“是啊,”王神婆叹了口气,“这娘娘最喜附身。她看上了你家阿月的身子,便住了进去。她不害命,只折磨人。她饿了,渴了,就会借你家女儿的口,向你们索要吃食。你们给了,她满意了,阿月的病就能轻快些;若是不给……她便会让你女儿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床上一直昏睡的阿月,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浑浊不堪,透着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媚态与怨毒。她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福贵。
“饿……”一个声音从阿月口中传出,那声音娇媚无比,却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分明不是阿月自己的声音。“我饿……”
李福贵夫妇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我要吃……白切鸡,要雷州本地的走地鸡,皮要脆,肉要嫩。蘸料要用沙姜和花生油,一样不能少。”阿月——或者说,青卫娘娘,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姿态风情万种,却让李福贵夫妇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快去办。办得好了,我便让这丫头睡个好觉。办得不好……哼,我就让她尝尝,骨头缝里长出蚂蚁的滋味。”
李福贵哪里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砸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买来上好的走地鸡,又央求厨房里手艺最好的师傅,按照要求做了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白切鸡。
一盘鸡端到床前,那“阿月”双眼放光,伸出纤纤玉手,抓起鸡腿就啃。她的吃相毫无闺秀风范,反而像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汁水沾满了嘴角和衣襟。一盘鸡很快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吃完后,她打了个饱嗝,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昏睡。而神奇的是,她原本苍白的脸上,竟真的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李福贵夫妇又惊又喜,以为找到了法子。可他们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二天,“阿月”醒来,又要吃海鲜,点名要石斑鱼,清蒸,只放葱丝姜丝。第三天,她要吃猪脚饭,要炖得软烂入味。第四天,她要吃甜汤,要用冰糖、银耳、莲子,慢火熬一个时辰……
她的要求越来越刁钻,要的东西也越来越贵。李福贵一个木匠,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没几日,家中的积蓄便见了底。他开始变卖工具,最后连祖传的木工刨子都拿去当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满足不了那青卫娘娘的胃口。
这天,青卫娘娘又要吃一碗用上等燕窝熬的粥。李福贵实在拿不出钱了,只能跪在床前,苦苦哀求:“娘娘,娘娘行行好,我家……我家真的没钱了。求您放过我女儿吧,她快被您折磨死了!”
床上的“阿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双媚眼变得怨毒无比。“没钱?没钱就想打发我?我在这破庙一样的祠堂里饿了不知多少年,好不容易找到个舒服的身子,你却跟我说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