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三爷掐灭了烟锅,决定做点什么。他让孙子从米缸里舀出一碗新米,又从灶房里切了一小块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然后,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拿了一根防身的木棍,推门走进了雨幕里。
老伴儿在屋里急得直喊:你这老东西,疯了不成!你去哪儿!”
李三爷头也不回,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渺:去给个苦命的孩子送口吃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外走去。雨点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路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闪电,才能照亮前方泥泞的小路。乱葬岗到了,这里荒草丛生,坟头东倒西歪,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李三爷站在岗子边上,把那碗米和馒头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然后对着漆黑的深处,轻声说道:栓子,是我,三哥。我知道是你。这些年,苦了你了。这儿有口吃的,你趁热……哦不,你趁没被雨泡坏,尝尝吧。家里都好,你别惦记,也别恨了,放下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在跟一个活人聊天。他说起了栓子小时候的糗事,说起了他做的那些精巧的木工活,说起了镇上这些年的变化。他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感觉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慢慢地回过头。
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那个浑身长毛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它还是那副模样,长长的湿毛披挂着,遮住了身形。那两点绿幽幽的光,此刻却不再冰冷,反而透着一丝……迷茫和悲伤。
它没有看地上的食物,只是静静地看着李三爷。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哭诉着百年的委屈。
李三爷对着它,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时,那黑影已经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乱葬岗的深处,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和雨幕之中。
第二天,雨停了。王大蛮子的病,也奇迹般地好了。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对他笑了笑,然后就走了。
从那以后,金乡镇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披毛狗了。只是,每当遇到连绵的阴雨天,老人们还是会告诫孩子,夜里不要乱跑。而李三爷,总会多在院子里的那个水碗旁,再放上一小碗白米饭。他知道,有些东西,也许已经走了,但有些记忆和悲伤,却像这金乡的雨,总会时不时地,再来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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