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五年,秋。
黄河水势如万马奔腾,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断木,以不可一世之姿,狠狠撞向河南段兰考的堤坝。连日暴雨,使得本就处于汛期的黄河愈发狂暴,水位一日高过一日,终于在一处名为“龙王嘴”的险段,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浑浊的泥浆喷涌而出,如同巨兽淌涎,瞬间将堤外的农田和村庄化为泽国。哭喊声、呼救声与震耳欲聋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河工总督张伯年,须发皆白,此刻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决口前。他身上裹着蓑衣,雨水和泥水早已浸透了内里的官袍,但他浑然不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不断扩大、不断吞噬着希望的裂口。
“大人!木料、石料都快用完了!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一个年轻的河工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伯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吼道:“怕什么!天塌下来,老子们用脊梁骨顶住!去,把营帐里的床板、桌椅,凡是能堵住的东西,全都给我抬过来!”
命令下达,河工们如同蚁群般再次扑向决口。他们用身体筑起人墙,将一筐筐碎石、一根根巨木奋力推入怒涛之中。然而,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投入的物料瞬间就被洪流卷走,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士气,如同决口外的水位,一落千丈。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一些老河工甚至开始跪在地上,朝着浑浊的河水磕头,祈求龙王爷息怒。
张伯年心中也如压着一块巨石。他治水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大场面,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无力。他知道,堵口的关键,不仅在于物料和人力,更在于“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人和已至极限,地利却尽失,只盼着能有一丝“天时”的转机。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都别慌!快看水面!快看水面上有没有‘抱鸭将军’!”
此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抱鸭将军?王老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神神叨叨的话?”
“就是啊,鸭子有什么好看的?”
被称为王老爹的是个年近七旬的老河工,他一辈子都在黄河边上讨生活,皮肤被风沙和阳光雕刻得如同古铜。他不顾旁人的质疑,颤巍巍地挤到前面,浑浊的老眼一眨不眨地扫视着翻滚的浊流。
“你们不懂!”王老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河工行里有规矩,这堵口之时,水面上若是有异象,便是老天爷给的指引。看到黑鸭,是祥瑞,是‘抱鸭将军’显灵,那决口必能堵住!可要是看到绿鸭……那就是水鬼索命,是大凶之兆,得赶紧撤,不然都得被卷进去喂王八!”
“绿鸭?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绿色的鸭子呢!”有人不信,嗤笑道。
王老爹脸色一沉:“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那是水里的邪物,专门在决口时出来捣乱!都给我打起精神,仔细看着水面!”
张伯年闻,心中一动。他虽是朝廷命官,但也深知这些民间传说往往蕴含着祖辈们与自然搏斗的智慧。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都听王老爹的,仔细观察水面!”
一时间,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汹涌澎湃的水面上。雨水打在脸上,没人去擦;泥水溅入眼中,没人去揉。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抱鸭将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