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光緒年間，朝政日衰，然地方上卻依舊維持著一派古舊的秩序。在直隸省濬縣的縣衙裡，主簿陶文遠便是這秩序的守護者之一。陶文遠是江南武進人，為人方正，辦事勤勉，深得上官信任。縣衙後院有座荒廢已久的花園，他上任後，覺得可惜，便自掏腰包，命人修葺整理，將園中幾間廂房改造成了一處雅致的賓館，專為接待路過的同僚或遠道而來的友人。

花園修好後，清幽雅靜，確實是個好去處。陶文遠便將自己的老僕人福安安排在賓館旁的一間小屋裡住下，兼做些灑掃看護的雜務。福安跟了陶文遠大半輩子，忠心耿耿，雖然年紀大了，但做事依舊利落。

起初幾日，一切安好。福安每日清晨掃落葉，澆花木，傍晚則坐在門口，看著夕陽將花園染成金色，心中甚是滿足。然而，這份寧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大約過了半個月，一個深夜，福安被一陣細微的窸窣聲驚醒。他睜開老眼，側耳傾聽，聲音似乎來自屋內的牆角。月光從窗櫺斜射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福安屏住呼吸，悄悄坐起身，只見那牆角的陰影處，竟有東西在蠕動。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是自己眼花。可下一刻，一個奇異的景象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一個身高不過一尺有餘的「人」，從牆角的破洞裡鑽了出來。那東西穿著一身縫製得極為精巧的黑色官服，頭上還頂著一頂小小的紅纓帽，帽頂的紅纨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它雙手背在身後，邁著方步，在室內的空地上緩緩踱步，一邊走，一邊還微微仰著頭，小臉上掛著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彷彿這間屋子是它的衙門，它正在巡視自己的轄地。

福安是個樸實人，一輩子沒見過這等邪祟之事。起初他嚇得渾身發抖，但看著那小東西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一股怒氣竟從心底湧了上來。他壯著膽子，低聲罵道：「哪裡來的妖孽，敢在此處作祟！」

這一聲罵，彷彿打破了某種結界。那矮小的官人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它的臉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點綠瑩瑩的鬼火，直勾勾地盯著福安，眼神中滿是威嚴與怒意。那眼神，與縣衙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審視犯人時的眼神，竟有幾分相似。

福安被這一眼看得心膽俱裂，剛剛鼓起的一點勇氣瞬間消散無蹤。他嚇得連忙用被子蒙住頭，縮在床角，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他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緩緩移開。接著，那窸窣聲再次響起，伴隨著官服摩擦的微弱聲音，直到四更天將盡，聲音才從牆角處徹底消失。

第二天天一亮，福安顫顫巍巍地跑到前衙，找到了陶文遠，臉色煞白地將昨夜之事說了一遍，懇求道：「老爺，求您給我換個住處吧！那地方鬧鬼，不，鬧妖！小的實在不敢再住了！」

陶文遠聽完，皺起了眉頭。他為官多年，自詡是個信奉孔孟、不信鬼神的讀書人。他覺得福安是年紀大了，夜裡做了噩夢，或是眼花看錯了。於是，他擺擺手，安慰道：「福安，你莫怕。這世間哪有什麼妖魔鬼怪，定是你夜裡受了寒，神思恍惚所致。那花園是我親手修的，清潔雅致，你安心住下便是。」

福安見主人不信，急得滿頭大汗，再三懇求，但陶文遠就是不肯答應。在他看來，若為了這等無稽之談就論q住處，傳出去豈不損了他這個讀書人的體面？

福安無奈，只得硬著頭皮，又回去住了。當晚，那怪事果然重演。還是那個時辰，還是那個穿官服的矮人，還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這一次，它似乎更大膽了些，甚至爬上了福安的床沿，用那雙綠眼睛近距離地打量他。福安嚇得魂飛魄散，整夜未眠，心中對那妖怪的恐懼，漸漸化為一股被逼入絕境的狠勁。

他明白，求老爺是沒用了，要想活命，只能靠自己。

第二天，福安沒有再去求老爺，而是揣著自己積攢了許久的幾文銅錢，偷偷跑到市集上，買了一大串最響亮的爆竹。他心裡盤算著，妖物多半怕火怕響，今晚就用這東西來對付它。

夜幕再次降臨，福安假裝睡著，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怦怦直跳。子時一過，那熟悉的窸窣聲如期而至。那矮小的官人再次從牆角出現，依舊是那副慢悠悠、志得意滿的模樣，在室內踱起了方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