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省能源国企总部,顶层会议室。
王长林按揉着太阳穴,将一份拟定好的《终止项目投资与产能收缩告知书》推向桌面中央。
“大盘跳水,矿石原料价格翻番,出口订单腰斩。”
王长林吐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商人的利弊权衡。
“朱县长,江海省总部的董事会下了死命令,止损是第一位的。这三成订单必须砍,五百名技工必须裁。这是市场大势,非人力能挡。”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朱文浩,早已备好了应对地方官员死缠烂打的话术。
无非是讲政治、谈大局,或者要求高额违约金。
资本在寒冬里,对这些虚词向来免疫。
朱文浩安坐于椅中,深色夹克敞着领口。
他没有去碰那份告知书,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朱文浩开口,语调清平,“王总觉得这是寒冬,我倒觉得,这是滤沙取金的时候。大势向下,资本断臂求生,理所应当。”
王长林准备好的腹稿被这句话尽数堵了回去,愣在当场。
“但是,断臂和切断心脉,是两回事。”
朱文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核算表,顺着平滑的会议桌推到王长林手边。
“王总的财务团队只算了当下的止损,却没算来年的复苏。北川重工的特种设备,临川县调来的熟练焊工,这是清江县花了大半年时间,专门为江海省量身打造的供应链。”
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
“今天把这五百名技工遣散,把绿能建材的窑炉熄火。三个月后国际市场反弹,江海集团去哪里临时拉起一条合格的产线?重建这条供应链的时间和沉没成本,将是现在的三倍。真到了那时候,王总拿什么去接海外的新订单?”
王长林视线落在那份核算表上。
上面的用工重置成本、设备重启耗损、订单流失测算,列得比总公司的财务总监还要精准清晰。
商海老手的直觉告诉他,朱文浩点到了江海集团真正的痛处。
“工人留着,每天都是几十万的闲置开销。”王长林声音干涩。
“工人留在清江,开销不用江海全扛。”朱文浩身躯后靠,抛出破局之策,“周旭县长。”
坐在侧首的周旭翻开手边的计划书。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攀附关系的空降兵,连日来在基层的摸爬滚打,让他沉稳了许多。
“清江与临川两县已经达成联合稳岗方案。”周旭照本宣科,数据详实,“这五百名技工,实行短工时、轮岗培训制度。薪资按基础保障标准发放,差额部分由县财政以‘转岗培训补贴’的形式补足。绿能建材降负荷生产,维持底线运转。”
周旭合上计划书:“江海集团只需按成本价收购这期间的基础产能,作为战略储备库。你们保住供应链,我们保住工人的劳动关系。”
王长林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对面的朱文浩,又看了看周旭。
资本只看眼前止损,而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县长看的是人走茶凉后的满盘皆输。
人留住了,炉火不灭,底盘就不会塌。
王长林将那份《终止项目投资与产能收缩告知书》推到一旁,拿起另一支未用过的签字笔。
“朱县长的格局,王某受教。”
“基础产能收购合同,今天下午法务部重拟。这五百个人的饭碗,江海集团保了。”
两百公里外,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