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李科长将那堆“烫手山芋”般的陈年旧案“甩”给付平之后,付平的办公桌就成了整个干部一处,乃至整个组织部办公楼里的一道独特“风景线”。每天,他都埋首于那些泛黄的、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中,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试图从那些断裂的、模糊的线索中,拼接出历史的真相。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相反,他比以前更加留心观察周围的人和事。他知道,想要在省委组织部这样的地方打开局面,光靠埋头苦干是不够的,还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人际关系和权力格局,摸清那些看不见的“潜规则”。
而机关食堂,无疑是观察和收集信息的一个绝佳场所。
省委组织部的机关食堂,设在办公楼后面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规模不大,也就十来张圆桌,几十把椅子,但收拾得窗明几净,饭菜也还算可口,至少比付平当年在曹海镇吃的那些“大锅饭”要精致不少。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是食堂最热闹的时候。来自各个处室的干部职工们,会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端着不锈钢餐盘,在打饭窗口前排起长队,然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边吃边聊。
付平上任后的第一周,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食堂。他不像有些领导那样,喜欢让人把饭菜送到办公室,也不像赵光明那样,总是掐着点儿,等大部分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姗姗来迟。他总是和普通科员一样,自己端着餐盘排队,打上两素一荤,找个不太起眼的空位坐下,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表现得随和而自然,遇到相熟的或者能叫上名字的同事,会主动笑着打个招呼,点点头,但从不刻意去攀谈什么,更不会打探什么小道消息。他只是默默地听着,观察着。
机关食堂,就像一个小型的社会缩影,浓缩了组织部内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微妙的权力动态。在这里,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哪个处室最近风头正劲,哪个领导又有什么新的动向,往往都能从人们不经意的谈话、表情和眼神中,窥探出一二。
付平很快就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比如,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目前在干部一处最主要的“竞争对手”——赵光明副处长,几乎从不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吃饭。他总是有那么三五个固定的“饭搭子”,像个小帮派似的。
这些人里,有的是其他处室的副处长或者手握实权的科室负责人,有的是部里某些大领导的秘书或者司机这类能够接近权力核心的“亲信”。他们总是雷打不动地占据着食堂里视野最好、也相对最安静的一张大圆桌,那张桌子仿佛成了他们的“vip包厢”。
他们边吃边聊,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眉飞色舞的表情,时不时爆发出的几声心照不宣、带着点暧昧的低笑声,却足以说明他们谈话内容的“丰富多彩”和“高度敏感”。付平注意到,赵光明在这些人面前,往往显得格外健谈和活跃,妙语连珠,挥斥方遒,与他在干部一处办公室里那副略显沉闷和“老成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显然,这个小圈子,是赵光明在组织部内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关系网”和重要的“信息来源渠道”。
而干部一处的另一位“老神仙”,或者说“老油条”——李爱国李科长,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简直是赵光明的反面教材。
老李同志似乎对食堂里的喧嚣、八卦和那些拉帮结派的小动作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嗤之以鼻。
他总是独来独往,像个孤云野鹤。
打好饭后,便端着他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都有些发黑的搪瓷餐盘,径直走到食堂最角落,靠近窗户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那张桌子,只有一个座位,仿佛是他的专属领地,也很少有人会不识趣地去打扰他的清净。
他吃饭的速度很慢,一口饭要细嚼慢咽好半天,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边吃,他还会边从上衣那个洗得发白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的《参考消息》,或者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换来的,纸张都已泛黄的旧书,戴上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纷扰都与他无关,饭菜的香味和书本的墨香才是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