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第一批主动打来解释电话的人出现以后,楼里的气氛就彻底不一样了。
表面上,市政府大楼还是平时那个样子。
走廊里照样有人抱着材料快步来去,办公室里照样有人催纪要、催签批、催明天的调研安排。食堂门口排队的人也没少,谁见了谁,脸上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可只要多站一会儿,多听两句,就能听出来,大家说话已经比昨天谨慎了很多。
尤其是红庙村这三个字。
有人提,但不敢提满。
有人问,也不敢问深。
更多的人,是一边装作在忙手头那点事,一边拿眼神去看别人的反应。仿佛谁先多说一句,谁就先把自己摆到了台面上。
方志远从下午四点开始,电话就没停过。
有的是区里来的,说想补一补早年材料背景,免得后面形成误会。
有的是部门来的,说想提前把口径报一报,省得到时候对不上。
还有两个,是明明不该急的人,却急得最明显。开口都是一样的话,说过去确实有些情况时间长了、经手人换了、纸面记录不完整,希望市政府办在做台账时,把当年的客观条件也一并考虑进去。
方志远一边听,一边记,越记越觉得,付平在楼道里那句“只要开始动,就会留下新痕迹”,真不是随口一说。
这些电话,本身就是痕迹。
谁先急,谁先解释,谁先说“别形成误会”,谁心里那点不踏实,几乎都写在声音里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他抱着刚整理好的记录进了付平办公室。
付平正在看那张任务分发表。
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一共几个主动来电话的?”
“九个。”方志远说,“其中三个是红河区那边,两个是自然资源系统,一个信访口,还有三个是以前碰过红庙村材料的老科室。”
“说法一样吗?”
“不一样。”方志远把笔记摊开,“但有个共同点,都是先说自己不是来推责任的,后面再讲当年情况复杂、条件变化快、口头协调比较多。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想提前把‘当时的特殊背景’说出来。”
付平这才抬起头。
“越强调特殊,越说明过去很多事没有按正常程序落在纸面上。”
“我也这么觉得。”方志远压低了声音,“付市长,现在要不要把这些主动解释的先归一类?”
“归。”付平说,“单列出来。别只记单位,也记谁先开的口,谁说得最满,谁反复强调别误会。”
方志远点头,记下了。
付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种人,也要记。”
“哪一种?”
“明明跟这件事沾边,却到现在一句都不问的。”
方志远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
急着解释的人有痕迹,一点都不问的人,同样也是痕迹。尤其是那些本来就该关心、该了解、该主动对接的人,如果偏偏安静得不正常,那说明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在等风向。
“明白,我再补一栏。”
付平把任务分发表合上,语气仍旧很平。
“今晚不急着回电话。除了办公室统一需要接的几家,其余都先放一放。谁要真有情况说明,会继续来的。别让他们觉得,一个电话就把话递进来了。”
“那如果晚上还有人约着想来当面汇报呢?”
“能推的先推。”付平说,“现在不是听他们完整讲故事的时候。现在听得越多,越容易先被他们带进旧逻辑里。等台账拉平了,再一个一个听。”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寸拿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