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重,但分寸拿得很准。
方志远心里清楚,很多老问题最容易掉进去的坑,就是谁先来解释,谁就先把叙事占住。说着说着,问题本身没讲清,倒先让人跟着他的角度走了。付平现在压住不听,反而是在给后面留客观空间。
快六点的时候,办公室主任孙克明过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刚打出来的会议纪要草稿,进门就笑,笑得比平时还客气。
“付市长,纪要初稿出来了,我先送您看一眼。主要还是按高市长最后定的那几条写的,红庙村那部分,我让秘书尽量写得稳一点。”
付平接过来,翻到相关那一页,很快就看见了两句熟悉的话。
“进一步加强沟通衔接。”
“妥善做好解释引导。”
他把纸放下,看向孙克明。
“孙主任,这两句留着也不是不行,但后面得跟实内容。”
孙克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昨天会上说得很清楚了。”付平语气不变,“凡是‘加强’‘妥善’‘推进’这种词,后面都得有实际动作。比如谁在十个工作日内报什么,谁负责把历次口径拉平,谁负责形成群众能听懂的说明稿。不能只写态度,不写办法。”
孙克明连连点头。
“对,对,您提醒得对。我就是想着纪要先留点弹性,后面再补具体措施。”
“这种事不能留弹性。”付平说,“弹性一大,下面又会自动理解成老写法。今天是纪要,明天就是答复单,后天又成了接待稿。最后看起来每一步都有字,真要对起来,还是一团虚的。”
孙克明听到这里,笑意明显收了几分。
他当然听得懂,付平这不只是改两句话,是连纪要这种最基础的文字出口,都不许再沿旧路写了。
“行,那我回去就让他们重改。”
“不是重改,是写明白。”付平把纪要推回去,“你跟秘书说,不怕写长一点,怕的是写完以后谁都能往自己那边理解。红庙村这一块,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再留模糊空间。”
孙克明应了一声,拿着稿子走了。
门刚一关,方志远就低声说了一句:“他刚才是来试探的。”
“正常。”付平说,“这楼里现在不止他一个人在试探。有人想看看我这次到底是讲原则,还是讲到一半又让步。纪要这种东西最能看出路子,当然会有人先拿它来试。”
“那现在他们大概看明白了。”
“看明白一点是好事。”付平说,“省得后面总有人以为,还能在文字里绕过去。”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楼里反而比白天更热闹了。
不少办公室的灯都没灭。
红河区那边先发来一版“情况梳理提要”,看着像是想抢个先,把早年的框架先定下来。自然资源那边也送来一页说明,说片区边界历经几次调整,前后口径不完全一致,建议在形成统一台账前,先不要下结论。连平时最慢的两个科室,这天晚上都把电话回过来了,语气一个比一个客气,话里话外全是“配合”“理解”“尽快”。
方志远忙到八点多,终于把当天所有来电、来函、来人意向,整成了一张表。
付平看完以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谁最急?”
方志远把笔尖点在其中两行上。
“一个是红河区,一个是市里以前碰过口头协调的那组人。区里急,是怕先被动;后面这组人急,是怕以前那些不成文的说法被翻出来以后,对不上现在的台账。”
付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拿起电话,给高兴超秘书处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以后,他只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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