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海波这句话一落,会场里那种本来就绷着的静,忽然又往下沉了一层。
前面杜站长、孙月琴、陆胜利拿上来的,虽然都疼,可疼法归根到底还算清楚。钱压住了,量没说死,车开出去了接不回来,谁前头侥幸了一下,谁后头就得多扛一点。大家听着难受,听完了也知道,最后终究还是得回到自己那笔账上。
可冯海波这句不一样。
他没说“我这批货出了问题”,也没说“我这一单扛不住了”,而是一下把问题往上抬了半层。
如果剩货不是一笔一笔孤零零冒出来,而是同一类货在不同点位之间来回撞、反复撞、谁都觉得自己只是差一点、最后却总有人被压住,那平台到底还该不该只把它看成某一家判断失误?
这问题一出来,场子里很多人下意识就屏住了气。
因为这已经不是“我这笔账疼不疼”的事了。
这是在问,平台现在面对的,到底还是不是分散的小站点、小农户、小接货端各自犯一点小错,最后凑出一堆麻烦。
还是说,已经有人学会了把这些小错、小难、小疼,拼成一种看上去谁都没错、但最后一定会把风险往公共空间上推的整体做法。
赵刚站在门边,连手心里那点汗都顾不上擦了。
他刚才一直怕的,就是这一刻。
怕冯海波不讲自己的账,直接讲一个“大家其实都这样”的大账。因为一旦往“大账”上走,底下人最容易被带进去。真正在场子里吃过亏的人,会本能地想,是啊,我也碰到过,我也是这么被顶住的;而那些还没真正摸清自己问题出在哪儿的人,则会更容易顺着这种“大账”想,既然是普遍现象,那平台当然就该往前多接一点。
问题是,“普遍现象”这四个字,最容易把具体责任洗淡。
洗到最后,谁都能说自己只是被裹进去的那个。
付平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冯海波压在桌上的那叠纸。最上面是一张表,字印得挺密,表头不复杂,列的是货品、投放点位、预估量、实际接量、剩余量和回流去向。单看表格格式,还真挺像一份认真整理过的统计说明。
“你先说具体。”付平抬起头,“别先给结论。你这笔账,平台今天接,但还是照规矩来。你拿什么上来,就先讲什么。别一开口先讲大道理。”
冯海波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句,也不争。
“行,那我就不先讲结论,先讲事。”
他把最上面那张表往前推了一点,自己没急着坐,仍旧站着。
“这不是我一家站点的单子,是最近一个月内,四个不同点位、三类同类货的回流汇总。我先说明,里头有些货不是我经手的,是几个站点自己愿意拿给我看的。为什么愿意拿?因为他们也觉得奇怪。单看每一笔,好像都能解释。不是采购方临时缩量,就是接货端预售没守住,要么就是站点前头报多了半截。可把这些单子摊在一起看,就会发现有点不对。”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第一列。
“第一类,粉条和山药粉。三周内,在四个接货点出现了七次同类剩货。每次量都不大,少的几十斤,多的两三百斤。单独看,谁都能说是自己群里临时退了单,或者隔壁点压价了。第二类,干菜和杂豆。两周内,三个站点都出现过‘前面凑货顺利、后面接货端少收一点’的情况。第三类,是鸡蛋和腌菜这类保管要求稍微高一点的,剩货一旦出来,谁都不愿意久压,最后不是贴钱快速甩出去,就是硬塞给熟人群。”
底下已经有人开始低头往自己本子上对。
冯海波看见了,故意放慢了一点节奏。
“我今天为什么说这不只是一批剩货?因为这几类货的回流,不是完全随机的。第一,它们集中在同一批相邻点位。第二,剩出来的时间差很近,经常前后只差两三天。第三,最麻烦的是,每一笔单子往前追,你都能追到一句很像的话。”
他说到这儿,从第二页里抽出几张截图。
“我给大家念三句。第一句,‘先把量铺进去,剩一点后面总能调。’第二句,‘别把最低接货量写太死,不然后面不好灵活处理。’第三句,‘同类货先上着,等平台共享摸底起来了,后面更好协同。’”
这三句一念完,台下立刻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