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皮鞋还是不合脚,开会两个小时,脚指头都木了。”
付平靠在椅背上,把脚从办公桌底下慢慢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擦得发亮的黑皮鞋,眉头拧了一下,又把目光挪开了。
“刚子,你回头别给我买那些看着气派、穿着受罪的,去找两双软底的,黑面的就行。别太扎眼,能穿得住才是真事。”
赵刚抱着一摞文件站在桌边,听得直乐。
“付市长,您现在这个办公室都快成参观点了,今儿上午刚开完常务会,下午发改、住建、文旅三家又排着队等您。您要真穿双老布鞋坐这儿,人家出去还不得说,咱们锦城日子是紧,可也没紧到这个份上。”
“紧不紧,你还看不出来?”付平抬手点了点桌上那一摞材料,“城里旧账收得差不多了,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前头那些硬仗,是硬仗打完以后,锅里得有新汤。破晓那套民生协同机制现在已经基本站住了,主楼、后场、待命点、公开页,都有人盯着,短时间内不用我再天天蹲那儿。可锦城这么大,总不能真指着这一摊子,把全城的路都给带出来。”
他说到这儿,伸手把最上面那本方案翻开,随手翻了几页,又啪一声合上。
“这帮人写字是真会写,什么‘文脉重构’、‘场景再造’、‘生活型更新样板区’,看着都热闹。可我最怕的就是这种纸上好看、落地一身土的东西。”
赵刚赶紧把话接上。
“所以我才觉得,今天这事您得亲自去一趟。周教授他们在城南跑了快一个月,昨晚又开碰头会,觉得下翔巷那一片有搞头。不是单看一条老驿道,也不是单看几个老院子,是说那一片活人、活手艺、活街巷都还在,真要能做出来,既能往上争资金,也能给城里那些半死不活的旧街区找个活法。”
“说重点。”付平看他一眼。
“重点就是,专家觉得那片值钱。老百姓觉得那片碍事。现在两边已经碰上了。”赵刚压低点声音,“今早周教授那边刚下去复勘,就有人把厨房棚子一围,说谁敢碰砖,谁今天别想好走。还有铁匠胡同那边,也因为那个老作坊该不该留、怎么留,家里人先吵起来了。您要不去,底下人不是一刀切,就是和稀泥。”
付平沉默了一下。
这事一听就不是那种能靠一句话拍板的轻活。
前头破晓那几层秩序,说到底还是在一套新场子里搭规则。可旧城更新不一样,这种事一落地,碰的不是系统口径,不是表单编号,而是别人一家人几十年的住法、过法和盼头。你说保护,老百姓听成不能动;你说开发,老百姓听成又要腾地方;你说改善,老百姓先问一句,是不是先拿我家开刀。
这种事,最容易两头都觉得自己有理。
而最难办的,偏偏就是“都有理”。
“车备好了没有?”付平问。
“好了。”
“那就别在这儿跟我讲规划书了,去现场讲。纸上写得再圆,到了巷子里,最后也得落在两句话上。人能不能住,日子能不能过。”
赵刚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对了,周教授还专门托人带了句话,说今天发现的那截青石板路意义很大,让您务必重视。”
“我重视不重视,不看石头。”付平站起来,慢慢理了理袖口,“我先看石头上头站着的是谁。”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下翔巷口。
这地方和赵刚说得差不多,甚至比他说的还要更乱一点。巷子窄,房子低,临街搭出来的棚子把天压得发闷,晾衣绳、电线、排烟管拧在一起,抬头一看乱得很,低头一看也不轻松,青石板缝里全是积水和碎菜叶子,走两步就得避一个水坑。
付平刚往里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头闹开了。
“你少跟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你今天一句‘保护’,明天一句‘整治’,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搬?你们要真替我着想,就先把我家厕所后头那条臭水沟给我整了,不是抱着块破石头站我家门口跟我讲历史。”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声音却硬,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抓着自家厨房棚子的门框,半点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