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让师傅把机器熄了。大半夜的,履带压在明清时期的青石板上,这动静传出去,动的不光是这几百户人家的地基,也是咱们锦城的脸面。赶紧的,熄火。”
付平逆着推土机那刺眼的探照灯光,一步步走到两方对峙的真空地带。他那条伤腿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还带着点夜市的烟火气,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扯着嗓子爆粗口,也没有抡起什么铁棍子去砸履带,只是就那么不急不缓地站定,一双眼睛透过夜色,平平静静地盯着站在指挥车上拿着大喇叭的市投公司项目部总经理刘大推。
这平静里,压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分量。那是刚刚经历过省里那场政治大风暴,被重新任命为锦城市常务副市长兼创新试验区一把手后,骨子里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刘经理拿着喇叭的手猛地一哆嗦,看着突然出现的付平,脑门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体制内消息传得最快,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爷昨天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双开的通报刚撤,常务副市长的任命还没正式开大会宣读,但人家的权限那是实打实的。
“付……付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这大冷天的。”刘经理赶紧从车上溜达下来,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试图去握手,但付平没接茬,他只能尴尬地搓了搓手,“咱们这也是按照住建局那边的排险指令办事。这南城老街的房子,专家组刚给出的鉴定是d级危房,这随时有坍塌的风险啊。咱们市投也是为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考虑,提前进场清表……”
“鉴定报告我看了,走的是简易评估程序,连省文保专家的签字都没有,你就敢以‘紧急排险’的名义,半夜三更把推土机开进这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驿道遗址区?”付平微微皱了皱眉,语气依然平和,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刘经理,咱们干工作讲究个程序正义。这片街区虽然破旧,但挂着市级文保单位的牌子。你越过文保局,单凭一个房屋安全鉴定就想把这里推平,给那个规划投资二十个亿的‘大汉风情古镇’腾地方。这账,在行政流程上算得过来吗?”
“付市长,这……这确实是赶进度。”刘经理擦着汗,声音有点发虚,但还是试图辩解,“上面压的gdp指标重啊,咱们锦城也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文旅大ip。您看人家外省那些新建的仿古小镇,一到节假日那是人山人海,能带动多少餐饮住宿?咱们这也是为了城市发展大局,忍痛割爱嘛。这破房子留着,修又修不起,还影响市容,不如推倒重来,建个气派的游客集散中心。”
“气派?那是拿油漆和硅胶糊出来的气派。那叫人造假体,一戳就破,没有魂儿。”
付平摇了摇头,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斑驳却又透着岁月沧桑的老宅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惋惜和语重心长。
“刘经理,咱们别拍着脑袋搞什么‘任期工程’了。你真以为弄几个飞檐斗拱、挂几串大红灯笼,游客就能买单?你出去看看这几年的文旅市场,广西恭城那个瑶汉养寿城,当时规划投资十六个半亿,吹得多响亮?结果呢?脱离本地消费水平和市场运营能力,资金链一断,现在满地荒草,成了彻底的烂尾楼。还有湖南张家界那个大庸古城,那可是守着金字招牌的地方,试营业四年,累计亏损超过十个亿!每天卖的门票连电费都不够交的!”
付平的目光重新落回刘经理脸上,那种高密度的信息压迫感让在场的几个市投公司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咱们锦城财政底子薄,经不起这种大拆大建的折腾。二十个亿砸下去,万一成了一座空城,这笔烂账算谁的?算你的还是算我的?我们不能把老祖宗留下来的、带着泥土气和人情味的真古董推了,去建一堆没人看的假古董。这不叫文化旅游,这叫资源错配,是极其严重的投资浪费。”
这番话,没有一句脏字,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基于详实数据和惨痛案例的逻辑推演,就像是一把钝刀子,切切实实地割开了那种盲目追求政绩的虚假繁荣。
站在推土机前面死死护着煤气罐的根叔,这会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他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十个亿、二十个亿的投资账,但他听懂了付市长那句“不推真古董去建假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