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你把那份关于‘雷老虎’的背景调查报告给我合上。那些个从金融法务数据库里调出来的什么不良资产持有人、民间借贷实控人的名头,看着是挺唬人。”
“付市长,不是我危耸听。”苏明一边把控着方向盘,一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华尔街投行出身特有的风险焦虑,“那片‘新天地商业街’的债权结构太复杂了。当年开发商跑路,留下的不仅是银行的烂账。那个所谓的‘雷老虎’,本名叫雷大明。他手里攥着的,是两层极其棘手的债。一层是他作为包工头,垫付的几千万工程款和几百号农民工的血汗钱;另一层,是他联合那些买了期房商铺却收不到房的老百姓,强行入驻烂尾楼,形成的事实占有。”
苏明叹了口气,在一个红绿灯前踩下刹车。
“说白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受害者,抱团取暖,把那片烂尾楼当成了最后的人质。这根本就不是用什么文化ip和信托基金的未来收益能讲得通的。你跟他们谈文旅共生,他们只会跟你要现金。这账,怎么平?”
“怎么平?将心比心,拿真心去平。”
付平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苏明啊,你总觉得这底下是一群不讲理的暴徒。但我告诉你,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杆极其精确的秤。雷大明带着工人和业主去占楼,不是因为他们想当黑社会,是因为他们怕政府不管他们,怕这烂摊子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他们堵在那儿,堵的不是咱们,是他们自己心里那口气。”
付平转头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景,锦城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熙熙攘攘的车流里全是奔波生计的人。
“南城老街的三百户街坊,因为地底下冒出个老祖宗,没了家;新天地商业街的几百户业主和工人,因为开发商没良心,被坑得血本无归。这两拨人,说到底,都是这城市发展转型期里,被闪了腰的苦命人。”
“咱们今天去,不是去收编他们的,也不是去跟他们抢地盘的。”
车子在一个巨大的、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建筑工地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锦城市中心那块著名的伤疤——“新天地商业街”。
地理位置确实是绝佳,紧挨着主干道,前面还有个规划中的地铁口。但眼前的景象,却荒凉得让人心里发酸。几栋已经封顶但还没来得及做外立面的灰白色水泥建筑,像是一个个巨大的骷髅架子矗立在寒风中。脚手架已经生锈,绿色的防护网破破烂烂地随风飘荡。
没有保安,没有施工机械的轰鸣。
只有围挡的大铁门上,用极其刺眼的红油漆,歪歪扭扭地刷着几行大字:“还我血汗钱!”、“誓死保卫商铺!”
门后头,用废旧木板和彩钢瓦搭起了几个简易的岗亭,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付平推开车门,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苏明。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叫辖区的派出所民警跟着,就那么孤身一人,拖着微微有些跛的右腿,步伐极其沉稳地走向了那扇大铁门。
“站住!干啥的!”
还没走到跟前,铁门后面就窜出来两个穿着旧迷彩服、满脸警惕的中年汉子。手里还拿着半截用来通炉子的铁条,眼神像防贼一样上下打量着付平和苏明。
“师傅,您受累通报一声。我是市里来的,我叫付平。想找雷大明雷,还有咱们这儿业主委员会的代表,当面聊聊。”
付平的语气极其客气,脸上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平和。他微微弯了弯腰,这是对劳动者最基本的尊重。
那两个汉子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在烂尾楼里守了快两年了,平时来找他们的,要么是银行那些鼻孔朝天的催收员,要么是法院来贴封条的法警。还从来没见过哪个自称“市里来的”大领导,说话这么和声细语的,连个架子都不摆。
“付……付平?就那个……昨天新闻里说,南城老街那个啥常务副市长?”其中一个汉子显然是看过早间新闻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铁条都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