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那个骑三轮的!说你呢!你那车轱辘往哪儿扎呢!这可是俺家花三百多万买的临街铺面,那是全景大落地窗的框子!你那一车破酸菜缸子别往俺那水泥柱子上磕,碰掉个墙皮你这卖一年咸菜都赔不起!”
孙大姐像只护食的护院老母鸡,两步从水泥台阶上窜下来,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一个连车闸都快磨平了的环卫电动三轮车前面。她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车斗里那几个随着刹车晃荡出酸腐味儿的粗瓷大缸,满脸的嫌弃和心疼。
“啥你的铺面?这大门敞着,上面连个招牌都没挂,谁先占着就算谁的!俺们可是市里统一安排过来入股的!再说了,你这大姐说话咋这么不中听呢?俺这缸里装的可是传了三代的老卤酸菜,比你这四面漏风、连个门板都没有的破水泥壳子金贵多了!起开起开,别耽误俺卸货,这可是整个老街风水最好的当街口,俺一眼就相中了!”
王大妈坐在三轮车车座子上,单脚撑着地,手里还捏着个用来赶野狗的破竹条,那架势也是寸步不让。她这半辈子在南城下水坑跟人抢公共水龙头练出来的嗓门,一点不比孙大姐弱。
这大铁门一开,几百号骑着三轮、推着板车、甚至拿扁担挑着锅碗瓢盆的南城老街坊,就像是一股子带着浓烈泥土味儿和生活粗糙感的洪流,直接撞进了这片冷冰冰、死气沉沉的新天地烂尾商业街。
老百姓的逻辑就是这么直接。既然付市长说了来市中心分商铺,那肯定是先到先得啊!谁不想占个街口的好位置?谁愿意去那种连阳光都见不着的死胡同里做买卖?
可烂尾楼这边的几百户业主和工人也不干了。我们在这没水没电的水泥架子里熬了快两年,好不容易盼来个能把盘子搞活的政策,你们这帮棚户区来的人,连个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挑肥拣瘦地抢地盘?
“不能让她卸!这几栋楼一楼的临街铺,那都是俺们当年按最高单价买的黄金旺铺!凭啥给你们这帮卖咸菜、修鞋的用!那不是把俺们的档次全拉低了吗!”
“就是!你们老街的人要安置,去后头那排背街的门面去!前面这得留着开大饭店、卖高档服装的!”
几个业主立刻围了上来,跟孙大姐站成一排,形成了一道人墙。
这边老街的街坊们也不干了,博豪爹停下那辆装着破床板的人力三轮,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大声嚷嚷:“啥叫拉低档次?俺们这是非遗文化!是历史民俗!是你们这烂尾楼的救命稻草!没有俺们那《锦官遗海》的牌子,你们这破楼再烂十年也没人来!咋的,用着俺们的时候叫合伙人,分地盘的时候就让俺们去后街闻味儿?没这个理!”
两拨人在这杂草丛生的广场上,你一我一语地顶上了牛。没有谁是绝对的坏人,也没有资本家在背后使坏,全都是为了自己那点最实在、最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在据理力争。这叫啥?这就叫过日子,这就叫护食,人类最本能的瑕疵和真实,在这乱糟糟的争吵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雷大明带着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站在中间,急得直搓手,两边劝:“大姐,大妈,都消消气,消消气!这刚搭伙过日子,别伤了和气啊……”可他那点微弱的声音,早被这两拨大妈大爷的高分贝给淹没了。
“大家伙儿先停停,先把三轮车熄火,这尾气熏得慌。”
付平拖着那条微微有些跛的右腿,从后面那辆破捷达里走下来,一步步走到人群中间。他今天穿得特别规矩,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他没有大声呵斥,语气就像是个在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的办事员,温和,但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劲儿。
“付市长,您可算来了!您给评评理!”王大妈一看付平,就像见到了青天大老爷,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指着孙大姐,“这大妹子不讲理啊!俺这车都开到门口了,她非拦着不让进!”
孙大姐也红着眼圈凑上来:“付市长,不是俺们业主不讲理。您昨天可是说了,俺们的产权还是俺们的。这铺子是俺儿子准备结婚用的,现在让这位大妈摆满酸菜缸,这味儿要是渗进墙缝里,俺以后还怎么租给人家开高档咖啡馆啊!”
付平听着这两边的倒苦水,非但没觉得烦,反倒在心底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账,算得都没错。王大妈想要好位置卖货养家,孙大姐想护着自己一辈子的心血。这就是最接地气的“生活化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