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拉俺!谁今天要是敢过来碰这麻绳一下,俺这把老骨头立马就头朝下栽进这黑窟窿里!让老祖宗看看,俺们这帮不肖子孙是怎么把他们留下的根给刨断的!”
付平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天坑拉起的警戒线边上,迎面就是根叔那撕心裂肺、带着破音的哭喊。这大半夜的,寒风夹着雪粒子直往人脖颈子里灌,警戒线里头,几十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老太太,硬是用一条粗麻绳把彼此的手腕死死地串在一块儿。他们就那么挨排坐在那深不见底的、周边还在扑簌簌往下掉土渣子的天坑最边缘。底下就是十几米深、刚刚露出大墓轮廓的施工现场。
二虎爹带着十几个青壮年汉子在警戒线外头急得直跺脚,可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这帮大爷大妈平时走路都费劲,这会儿一个个眼神直勾勾的,那麻绳另一头就攥在根叔手里。这真要是谁冲过去拉扯,脚底下一滑,这几十口子人就得像下饺子一样全交代在这大坑里。
“根叔!俺叫您一声亲祖宗行不行!”二虎爹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您这是闹的哪一出啊!这底下是国家要护着的古迹,人家工程队半夜干活是为了抢进度加固地基,怕这坑再扩大伤了周围的平房。人家又没拆您的老宅子,您这大半夜的带着大伙儿来寻死,这传出去,俺们这些当晚辈的脊梁骨不得被全锦城的人给戳断啊!”
“你闭嘴!你个数典忘祖的白眼狼!”根叔坐在泥地里,气得浑身直哆嗦,手里的拐棍指着二虎爹的鼻子就骂,“你们这帮年轻人,现在眼睛里就只有那个烂尾楼里的铺子!只有那手机里天天跳字儿的破晓积分!你们懂个屁!那底下刚才挖出来的,是咱们南城老街祠堂正底下镇压风水的‘青龙石’!那是当年老李家、老张家的先人凑钱打的桩子!这石头在,咱们老街的人气就在!刚才俺在上面看得真真的,那大挖掘机一铲子下去,那石头直接断成了三截!完了……全完了!这龙脉一断,咱们这几百户人家以后生生世世都得走背字!这新南城的买卖,早晚得散伙!俺们活了这么大岁数,没把这风水看住,俺们没脸活着去见地底下的祖宗啊!”
这帮老头老太太一听这话,跟着又是一阵捶胸顿足的嚎啕大哭。
这就是最要命的矛盾。它不讲逻辑,不讲科学,它讲的是这帮半截入土的老年人心里头那根几十年来不可触碰的执念。你跟他们说这是迷信,他们觉得你是在挖他们的祖坟;你跟他们说这是为了保护文物,他们觉得文物哪有自个儿家的风水命脉重要。这种根深蒂固的民间认知,一旦跟现代化的施工保护发生碰撞,那就是火星撞地球,谁劝都没用。
“付市长来了!大伙儿让让!”赵刚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围在边上的街坊们赶紧让出一条道。付平没穿大衣,就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和夹克,冷风一吹,他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但脚步依旧沉稳。他走到警戒线跟前,没有发火,也没有用大喇叭去喊那些大道理。
“根叔,大冷天的,地气寒,你们这麻绳绑得这么紧,血液不循环,一会儿手脚该冻麻了。”付平的声音很平缓,就像是平时在胡同口跟他们唠家常一样,“你们觉得风水破了,觉得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这事儿,咱们今天就在这坑边上,明明白白地掰扯清楚。但你们得先让我看看,那块断了的‘青龙石’到底长啥样。我是这锦城的副市长,这老街的根要真是被挖断了,我付平第一个不答应,我亲自下去找工程队给你们讨说法。行不行?”
根叔一听付平这话,愣了一下。他本以为付平会带着警察来强行抓人,或者用什么法律条文来吓唬他们,没想到付平一张嘴,竟然顺着他们的“风水理”在说话,还要替他们去讨说法。
“付……付市长,您真肯替俺们做主?”根叔的语气软了一分,但手里攥着的麻绳一点没松,“那石头刚才被他们用吊车吊上来,就扔在那边工棚后头的废土堆里。您自个儿去看,断得透透的,这风水算是彻底泄光了!”
“刚子,二虎爹,你们俩跟我过去看看。其他人都站这儿别动,谁也不许去拉扯大爷大妈。”
付平交代了一句,转身就朝着工棚那边走。二虎爹和赵刚赶紧跟上,两人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这石头断都断了,这付市长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把石头给粘起来啊,这糊弄的过去吗?
走到废土堆边上,果然看到一块足有半人多高、长条形的青石板,从中间断成了三截,断口处全是新鲜的茬子,上面还沾满了几百年的黑泥和水垢。这石头看着确实有些年头了,表面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一些模糊的刻纹。
付平蹲下身子,没有嫌脏,直接用手在那断裂的青石截面上摸了摸,又顺着那石头的纹理和形状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看了足足有三四分钟,付平突然站了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付哥……这石头有啥不对劲吗?这真断成三截了,这可咋跟根叔他们交代啊。”赵刚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
“刚子,你懂个屁的风水。”付平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着二虎爹,“二虎爹,你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土建。你仔细看看这块石头的形状,看看这中间这道贯穿的凹槽,这玩意儿,是用来做镇物的石碑吗?”
二虎爹一头雾水地凑过去,蹲在地上借着手电筒的光瞅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这……这看着也不像碑啊。这中间凹下去这么深,倒像是俺们乡下以前修水渠时候用的引水石槽子。这头大那头小,水流进去刚好能顺着槽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