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扒拉俺!你把手撒开!俺就问你这盆水它长没长眼睛!你瞅瞅,你自个儿睁开你那俩大眼珠子瞅瞅!俺这刚从居委会领回来的新棉被!俺昨天刚狠下心拿五个积分去楼下大超市换的干净被罩!你这一盆带着泥点子、漂着死皮的洗脚水,半盆全给俺兜头泼上去了!俺今晚上盖啥?俺盖你这张老脸啊!”
“哎哟俺的亲娘四舅奶奶!你讲点理行不行!俺那是个破塑料盆,底儿都漏缝了!俺端着这大半盆水,俺还得低着头躲着地上那乱七八糟扯着的电线!俺哪能顾得上你那横在过道当间儿的被子!你那被子挂的那叫个啥地方?那是大伙儿走路的过道!你当这是你家当年那独门独院的大瓦房,院子里随便拉根绳就能晾衣裳啊!这大通铺一共就这么大点空儿,你把过道给占死了,你还怪俺的水泼着你!”
这大清早的,二楼大通铺的临时水房门口,孙大妈和赵大婶俩人已经脸红脖子粗地顶在了一起。孙大妈手里死死攥着一角湿漉漉、往下滴拉着浑浊水珠的被罩,气得浑身直哆嗦。赵大婶手里端着个磕破了边儿的红双喜塑料盆,虽然自知理亏,但这嘴上绝对不饶人,梗着脖子一步不退。
周围围了一大圈起早准备下楼干活的街坊。这大通铺里本来就闷,几百号人的汗臭味、脚丫子味,混着这水房里长期排不出去的下水道反味儿,熏得人脑仁疼。大伙儿看着这俩人吵,谁也没上去拉架,反倒是各自心里的那股子无名火,全被这盆洗脚水给点着了。
“赵大婶这话说得在理啊!孙大妈,你那被子确实挂得不是地方。昨天半夜俺起夜去上个厕所,黑灯瞎火的,一头就撞你那湿漉漉的被单上了,糊了俺一脸的水!俺都没好意思说你!”旁边一个端着漱口杯的中年汉子满嘴泡沫地抱怨着。
“你少搁这儿放马后炮!俺不挂过道里俺挂哪儿!俺家那小隔间里头连个转身的空都没有,那床挨着床,俺总不能把湿被子搭在俺家老头子脸上晾吧!这破地方连个正经晾衣裳的阳台都没有,你们光嫌俺挂得碍事,你们自个儿的臭袜子不也挂在窗户框上迎风飘呢吗!熏得俺连气都喘不匀!”孙大妈立马调转枪头,火力全开。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这日子过得还嫌不够窝心吗!”二虎爹拿着条干毛巾从水房里硬挤了出来,他那大嗓门里全是被逼到极限的憋屈,“这水房就三个水龙头!几百号人天天早上一窝蜂地挤在这儿!俺这大老爷们想洗个脸,还得跟一帮大妈大婶抢位置!昨天晚上俺在底下厨房掏了一晚上的下水道,浑身都是油泥味儿,俺寻思着烧点热水擦擦身子。结果呢!这过道里全是人来人往的,俺连个脱衣裳的地方都没有!俺总不能光着膀子当着这些老少娘们的面擦澡吧!俺们这也是人啊,俺们也得要个脸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吵吵闹闹的走廊,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人吭声了。孙大妈和赵大婶也不吵了。
二虎爹说出了这几百号老街坊心里最深、最难以启齿的痛点。
他们为了保住新南城的买卖,为了给孩子们挣个未来,心甘情愿地住进这四面漏风的烂尾楼大通铺。他们不怕干苦力,不怕熬大夜。可是,当最基本的生存尊严——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上个不排队的厕所——都成了一种极其奢侈的妄想时,这种生理上的极度不适,像钝刀子割肉一样,一点一点地消磨着他们心里那点刚聚起来的热乎气。
“这被子要是实在干不了,晚上去我那屋,我那儿有个电暖气,拿过去烘一烘。”
付平的声音平平稳稳地从人群外头传了过来。他走的步子不急不缓,没带着什么领导视察的威严,就是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他手里也没拿那标志性的保温杯,两手空空,眼神极其平静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孙大妈和赵大婶中间。
大伙儿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没人敢大声喘气,毕竟这大清早的因为一盆洗脚水吵得整层楼鸡犬不宁,这事儿放在哪里都不露脸。
“付市长……俺不是想闹事。是俺这心里实在堵得慌啊。”孙大妈红着眼圈,拽着那角湿透的被罩,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俺们在底下给人家游客端盘子、卖小吃,俺们自个儿也知道要干干净净的,不能砸了新南城的招牌。可俺们回到这楼上,连洗个热乎水澡的地方都没有!俺这头发三天没洗了,里头全是炒菜的油烟味。俺昨天去底下面对游客的时候,俺都不敢离人家太近,俺怕人家嫌俺身上有味儿啊!俺们也是要脸面的人啊付市长!”
付平看着孙大妈,没有去接那湿漉漉的被角,而是转过头,极其缓慢地扫视了一圈这拥挤不堪、乱七八糟的走廊,看着那一根根临时拉起来的晾衣绳,看着水房门口那满地的泥水。
“这不怪你们。这事儿赖我。”
付平这话一出来,全场都愣住了。当官的主动揽责任,这在老百姓的认知里是不太常有的事。
“我光顾着给你们算底下的经济账,算你们怎么把钱挣到兜里。我把你们最要命的‘体面账’给算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