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经理,大年初四迎财神,你大清早抬着这大箱的白纸封条往咱们新南城的大门上贴,你这是迎的哪门子财神?这大楼是咱们一千多口子人好不容易才热乎起来的,你这封条一贴,连一口热乎气都不让大伙儿喘了,这是成心不给咱们留活路啊!”
大年初四的清晨,天空中还飘着细密的春雨,打在下沉广场那新铺的青砖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这本该是街坊邻里高高兴兴迎财神、吃饺子的日子,可南大门的铁栅栏前,一阵高过一阵的埋怨声,却把这年节里的喜庆,给生生浇上了一盆冷水。
几十个穿着旧工作服、两手空空的核查员,这会儿正抬着大号的木箱,里面装满了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和测绘仪器。带头的中年男人叫孙经理,是市破产清算组临时聘请的第三方资产评估公司的先遣队负责人。他这会儿拉着一张脸,手里的文件夹抖得直响,指着二虎爹和老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这位师傅,俺劝你把嘴闭上,也别在这儿跟俺们扯什么年节不年节的闲篇。俺们是代表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清算组,在正月初六前来进行第一阶段‘资产司法冻结核查’的。大楼作为破产重组的在建工程,从今天开始,在法律上就属于‘司法冻结资产’!里面绝对不能有任何常住人口,更不能有任何无证经营的商业活动!俺们必须把这二楼的大通铺、地下的中央厨房全部贴上封条,进行资产保全!要不然后天的整体大楼残值估算,根本没法进行。俺们是履行法定的职责,你们要是再在这儿聚众阻碍执行,外面执行局的法警和派出所的同志,可就要进来跟大伙儿说话了!”
高工在旁边也跟着附和,手里拿着红粉笔,那架势,像是在看一出已经注定了结局的闹剧。
大伙儿听着孙经理和高工这连拉带拽的恐吓,一个个气得浑身直打哆嗦,但谁也没敢再往前迈一步。老百姓虽然没文化,但看着那箱子大红印章的封条,看着“中级人民法院”那几个字,这心里头,还是止不住地直打颤。大伙儿昨天刚高高兴兴地分了点过年钱,二虎的脚伤还没好利索,这大通铺上的行李还没收,这大清早的就要被当成犯人一样给强行驱逐,这年,可就真过成了一场绝望的笑话。
“孙经理,李法官。大年初四顶着寒风,大家伙儿辛苦了。大伙儿在这大门前闹,不是想跟法院的同志过不去。是穷人过日子,见着封条,这心里头……它冷啊。”
付平的声音从二楼的楼梯口平平稳稳地传了过来。他穿着那件有些褪了色的旧棉服,里面依然是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他没有带任何人,两只大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虽然那条右腿踩着台阶有些微微的拖泥带水,但他走得极慢,极稳,那张疲惫的脸上,挂着一种大年初四最和气的长辈笑容。
“付市长!您可算露面了!您是个明白人,也是当官的。您给评评理!这大年下的,他们大清早抬着封条来封门,连二虎这脚上还缠着纱布的病号都不让住,这天下哪有这种不讲人情的道理啊!”二虎爹一见付平,眼圈红红地就上迎了两步,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抓狂,是任谁也听得出来的。
付平拍了拍二虎爹的肩膀,没让他再继续嚷嚷。他走到孙经理和那位清算组的李法官跟前,极其客气、也极其大度地,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朝着两位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李法官,孙经理。新南城是老百姓为了活命搭起来的大集,大伙儿没见过世面,见着封条,以为自个儿又要被清场撵回马路上去,这才急眼了。俺代表这大楼里一千多口子老街坊,给两位,也给核查组的同志,赔个不是。”
付平这态度放得极低,话也说得体面。
李法官在市里也是办过不少复杂破产案子的老人,他看着付平那双满是煤灰印子的裤脚,再看着这大平层里,那些拿着开水壶、有些局促却满脸期盼看着他的老街坊们,脸上的寒冰,终于缓和了几分。
“付市长,我们理解老百姓的难处,也知道大伙儿在泥水里保住这栋楼不容易。但法不容情。许大广落网了,市破产清算程序是必须要走的第一步。在评估和司法变卖期间,这大楼必须处于‘净空和资产封存’状态,防止发生二次损坏和责任纠纷。我们今天来贴封条,也是履行法定的破产财产保全职责。如果任由大家在这儿常住,万一出了火灾或者安全问题,清算组承担不起这个刑事责任啊。”
“李法官,孙经理。您二位说得都在理。破产保全是为了大楼好,也是为了未来的新买家好。这规矩,咱们新南城一千多口子老街坊,举双手赞成。”
付平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干巴巴的烟,拿在手里转着,语气依旧是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