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北当时正在数据室里算坐标。
他面前摆了四块屏幕,三块亮着,一块黑着。黑的屏幕上没有数据,但屏幕表面贴着一条计算结果的纸带。那纸带是他自己贴上去的,三年前贴的,纸边已经卷起发黄,上面那行数字却还清楚。他每天进来都会看一眼,看完再继续干活,像看一个反复核对过的刻度。数据室里没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把半张脸照成冷白色,剩下半张沉在阴影里。他习惯了这种光,也习惯了这种静。
他正在确认方舟一号和档案馆之间的星门坐标。这是他的活,干了半辈子。星门坐标这东西,差一度,落点能差出几十光年;差零点几度,能把你送进一片什么都没建过的空域。所以他从不算第二遍,也不信别人报来的数,只信自己手底下出来的结果。方舟一号在档案里的记录很干净,航线、荷载、终点,一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唯独这组星门坐标,这么多年一直没人复核过。轮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份干净本身就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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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干净的东西,往往不是没人动过,是被人擦过了。
第一遍算出来的结果,和基线数据差了零点四度。他以为是输入的时候多敲了一位数,清空数据,从头算了一遍,出来的结果还是零点四度。他又算第三遍,一模一样。
零点的偏差他见得多了,可零点四度这种数,卡在他这个精度等级里,不像错,像话里有话。他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一会儿,指腹在键盘上停着,没有落下去。他见过的偏差有两种:一种是从一开始就歪的,一种是被谁掰弯的。零点四度,正好卡在后者那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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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不足以触发任何告警,大到足以被一个较真的人算出来。
第四遍的时候他换了一个算法,把基线数据拆开,逐段代入。代入到第四段数据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零点四度偏差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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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个计算误差,是一行被藏进坐标值里的数字。藏的方式很隐蔽,像有人故意在数字的第四位上多加了一个极小的偏移量。偏移量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当它与另一组数据并排显示的时候,它拼成一个名字:陆川。
陈星北坐在屏幕前面停了两秒。
他没有再检查第五遍。第四遍的结果已经足够清楚了。坐标偏差不是故障,是有人在导航信息里埋了一个方向,方向指向一个人。他认得这个名字,不,说不上认得,但他见过这个名字。在航行日志的某个角落,在一次没有人署名的签注里,在档案馆那批封存档案的移交单上。那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只是每一次都藏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像有人故意留着它,等一个能发现它的人。三年前他看到第一眼的时候没当回事,以为是重名;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重名,是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往同一个地方走。
他把桌上的纸带卷起来放进背包里,关机的时候顺手把那块黑着的屏幕也按灭了。黑屏熄灭前有一瞬间的反光,照出了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眼那个反光里的自己,没有做任何表情。他在那瞬间确认了一件事:他今天不打算按正常班表走了。
他走出数据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那个坐标里的名字说的:“这条路不是新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