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贤在翰林院待了两个月，字写得更好了。沈括说他现在的字“横平竖直，像那么回事了”。赵明义说他“笔力还差些，但骨架有了”。张寒说他“比刚来的时候强十倍”。耶律贤自己知道，还差得远。他见过沈括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都像刻在石头上。他见过赵明义的字，瘦硬有力，像他的人一样。他见过张寒的字，密密麻麻的，小得像蚂蚁，但每一个都清清楚楚。他什么时候才能写成那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急不来。

这天是旬休，翰林院不上课。耶律贤没有待在驿馆里，他换了一身便服，独自出了门。来汴梁两个月了，他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上过街。每次出门，都有礼部的官员陪着，走哪儿跟哪儿，问什么都有人回答。今天没有人跟着他。他走得很慢，看什么都新鲜。街上人很多，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老头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筐柿子，红彤彤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他蹲下来，问老头：“多少钱一斤？”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文。”耶律贤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六文，买了二斤。他拎着柿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家点心铺子门口，他停下来了。铺子不大，门口摆着几笼刚出炉的点心，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出去老远。他想起他娘。他娘喜欢吃甜的，草原上没有这样的点心。他走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一包枣泥酥，让掌柜的用纸包好，扎上绳子。掌柜的问：“公子寄到哪儿？”耶律贤道：“寄到契丹。”掌柜的愣了一下。“契丹？好远啊。”耶律贤点点头。“我知道。能寄吗？”掌柜的想了想。“能寄。但路上要走一两个月，到了可能就坏了。”耶律贤沉默了一会儿。“坏了就坏了吧。我娘知道是甜的就行。”

他拎着点心，走出铺子。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从他身边走过，举着草靶子，上面插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孩看见他，停下来。“公子，买一串吧。两文钱。”耶律贤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糖是甜的，山楂是酸的，酸酸甜甜的，好吃。他站在十字路口，把那串糖葫芦吃完了，然后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筐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但他知道，他得往前走。

耶律贤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拎着那包点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桃树。桃树的花早就谢了，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暮色中闪着光。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耶律公子，有您的信。”驿馆的官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耶律贤的心跳了一下。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他娘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他娘不识字，这封信一定是请人代写的。他拆开信，看了起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贤儿，你在汴梁还好吗？娘想你了。你爹病了，但不碍事。你叔叔说，让你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娘给你做了一双鞋，托人捎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到。你好好照顾自己，别饿着，别冻着。”耶律贤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拎着那包点心，走回屋里。

当天晚上，耶律贤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给他娘写回信，但不知道写什么。他娘不识字，信是请人代写的。他写了，也要请人念给她听。他想了很久，然后提笔写了几行字——“娘，我在汴梁很好。陛下待我很好，沈先生、赵先生、张先生都待我很好。我学会了写很多字，学会了算数，学会了律法，学会了经史。我买了一包点心，寄给您。到了可能坏了，但您知道，是甜的就行。爹的病，让大夫好好看。别舍不得花钱。等我回去，给爹带好药。”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他娘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驿馆的官员。官员接过信，笑了。“又寄信？”耶律贤点点头。“寄。每个月都寄。”官员把信收好。“我帮你寄。寄不到，你别怪我。”耶律贤摇摇头。“不怪你。寄不到，我就再写一封。”

当天下午，耶律贤去了翰林院。沈括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赵明义在看卷子，眉头皱得很紧。张寒在写什么东西，笔尖沙沙地响。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字。写的是“大周”两个字。写了一遍，不满意，擦了重写。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又擦了重写。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沈括走过来，看了看。“行了。就这样吧。”耶律贤放下笔，看着那幅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个月好多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他要把这些字都存着，等回去了，拿给他娘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