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夏天,比草原上来得早,也来得猛。
五月还没过完,天就热起来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走上去脚底板都觉得疼。耶律贤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抬头看天,天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那棵桃树上的桃子比之前大了一圈,青的,硬的,毛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摸了摸,扎手,缩回来。
“热吧?”驿馆的官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得呼呼响。他穿了一件短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看见耶律贤站在太阳底下,笑了。“别站那儿晒着。屋里凉快。”
耶律贤走回屋里。屋里确实凉快一些,但也没凉快到哪儿去。桌上的茶是凉的,他倒了一碗,一口气喝完。茶是苦的,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有一丝甜。他又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汴梁的夏天,比草原上热。”他对驿馆的官员说。
官员摇着蒲扇。“那是。草原上有风,汴梁没风。热起来,闷得慌。”
耶律贤想起草原上的夏天。草原上的夏天也热,但热得痛快。太阳晒着,风也吹着。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不知道从哪儿来,反正一直在吹。吹得草低下去,又抬起头,像海浪一样起伏。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像奔跑的马群。风吹在身上,热乎乎的,但不闷。不像汴梁,风都不知躲哪儿去了。
他喝完茶,放下碗,走出驿馆。街上的人比春天少了很多。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都蔫蔫的,靠在摊子后面打瞌睡。一个卖西瓜的推着车,在街上来回走,嘴里吆喝着:“西瓜——沙瓤西瓜——”声音有气无力的,像被太阳晒化了。耶律贤走过去,买了一块。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站在街边,把那块西瓜吃完了,然后把皮扔进路边的筐里。卖西瓜的问他:“好吃吗?”他点点头。“好吃。”卖西瓜的笑了。“明天再来。明天还有。”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墙根底下,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天热,没有风,风筝飞不起来。一个孩子举着风筝在前面跑,另一个孩子牵着线在后面追。跑了几步,风筝掉下来了。再跑,再掉。孩子们不气馁,跑了一趟又一趟,满头是汗,脸蛋红扑扑的。耶律贤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翰林院,沈括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算盘搁在一旁,珠子还没归位,乱七八糟的。赵明义不在,张寒也不在。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树上的蝉在叫,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耶律贤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汴梁的夏天,但不知道从哪儿写起。他没见过汴梁的夏天,这是第一次。他想了想,写下第一行字。
“汴梁的夏天是热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地上的青石板发烫。”
他停了一下。这句话写得太干了,没有味道。他想起沈括说的话——“故事里不能光有道理,要有人。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写清楚了,故事就活了。”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卖西瓜的在街上吆喝,声音有气无力的,像被太阳晒化了。”
他读了一遍,觉得好多了。有太阳,有青石板,有卖西瓜的,有吆喝声。他继续写。
“西瓜切开了,红瓤黑子,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一会儿就干了。”
写到这里,他想起草原上的夏天。草原上也有西瓜,但很少。偶尔有商队从南边来,带几个西瓜,贵得要命。他娘买一个,切成小块,一人分一块。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化了半天,还是吃完了。他舔舔嘴唇,看着碗里的西瓜汁,端起来喝了。他娘说:“馋猫。”他笑了。他娘也笑了。
他把这段也写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