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雅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监控室里，面前是整面墙的屏幕。每一个屏幕都分割成若干个小画面，从不同角度、不同距离、不同焦段，忠实地记录着冷却塔广场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有高空俯拍的，有地面隐藏机位的，有热成像的，有能量谱分析的。甚至还有一个屏幕，专门显示着泡泡本体周围的时空曲率变化，那条不断波动的曲线，此刻正像一条被惊扰的蛇，剧烈地扭动着。

“信号稳定吗？”深雪雅没有回头。

身后的秘书，那个永远穿着深灰色套装、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监测终端。“所有设备运转正常。画面清晰，音频收录完整。备用电源已接入，可支持连续录制七十二小时。”

“不是录制。”深雪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是直播。所有信号，未经剪辑、未经处理、未经任何人为干预，直接传输到……我指定的那几个终端。”

秘书沉默了一瞬。“大小姐，您确定吗？这些画面如果流出……”

“不会流出。”深雪雅打断了她，“接收终端只有三个。一个在我这里，一个在……”她停顿了一下，“另一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启用。”

秘书没有再问。她只是微微点头，退到监控室的角落，像一尊沉默的、尽职的雕像。

深雪雅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最大的那块屏幕上。那里，光和泡泡正在对峙。不是战斗，至少在她看来不是。战斗是双方都有胜算的博弈，而这场对峙，更像是一场不对等的、被精心编排的戏剧。泡泡是导演，是编剧，是主演。而田中光是被推上舞台的、被迫即兴发挥的、不知道剧本的演员。

“你会怎么做呢？”深雪雅轻声自语，目光穿透屏幕，落在光那张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继续隐藏，还是……暴露？”

没有人回答。只有屏幕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baozha声，和冷却塔顶那亘古不变的、低沉的风鸣。

日向葵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不是因为没有椅子，而是因为她坐不住。客厅的矮桌上摊着三台通讯器、一台平板、一台浅川星见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便携式能量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模糊的实时画面，不是直播，而是浅川星见通过aps的内部通道，从城市监控网络中截取的、冷却塔广场周边区域的零星片段。

画面不稳定，角度刁钻，经常被能量波动干扰成一片雪花。但偶尔，在干扰减弱的间隙，她们能看到一些东西，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彩色的泡泡像节日的灯饰般飘浮在空中，还有远处升起的暗紫色能量柱，像一根根连接天地的、扭曲的柱子。

“信号又断了。”小仓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她蹲在那台能量监测仪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试图重新锁定信号源，“不是设备问题，是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在变化。像有什么东西把那里，包起来了。”

浅川星见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在城东的方向，那片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黑色，也不是深蓝色，而是一种不自然的、混沌的灰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瘀伤。

“她用了空间屏蔽。”浅川星见说，声音平静，但握着窗帘的手微微收紧，“不是泡泡，是夜巡者大人。她把那片区域隔离了。”

日向葵猛地转过头。“隔离？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了。”浅川星见放下窗帘，走回桌边，“不是信号被干扰，而是那片空间本身被从‘外界’的感知中切除了。就像……把一张纸上的一个点，折叠到了纸的另一面。”

“看来是后续的事情不想让我们知道，或者说，是不太想让外界知道了……”真夜此刻做出了更加全面解释，其实从血蔷薇出现的时候，真夜就感受到不对劲的地方了。

毕竟现在在场的人中，也就真夜最为熟悉血蔷薇的情况了，自从上次事件过去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这个死敌的一点消息，那个时候就猜测应该是被田中光给处理掉了，但是没有想到现在会以这样的形式和状态出现。

不用多想，大概率是深雪大小姐搞出的鬼。

而对于浅川星见来说，血蔷薇的出现就显得更加微妙，她俩之前都是为深雪大小姐做事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同事关系了，只不过浅川星见很看不惯血蔷薇的做法和性格，所以也下意识的想少和对方一点交集。

后续得到的消息是受到什么刺激而导致失心疯了，原因是什么大概也猜到了，反正这个人多半是废了，但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是成为废人也会被大小姐给如此利用。

小仓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看着那些逐渐消失的能量信号，看着那片在她眼前一点点“关闭”的、属于夜巡者大人的战场。

“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小仓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自语，“她不想让我们担心……还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通讯器里传来的、微弱的电流声。

日向葵攥紧了拳头。“从最开始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那种无力感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她总是自己冲在最前面，自己扛所有的事，自己面对所有的危险。我们呢？我们只能在这里等着，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我们能做的是信任她。”浅川星见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柔，“不是因为我们帮不上忙，而是因为……她选择不让我们帮忙。那不是轻视，是保护。”

日向葵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小仓葵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她想起光说过的话，“你留在后方。”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命令，是安排，是理所当然的任务分配。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那不是命令，不是安排，甚至不是任务分配。那只是……光不希望她受伤。不希望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

“夜巡者大人……”小仓葵轻声呢喃，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定要平安回来。”

监控室里，深雪雅的身体微微前倾。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光的动作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牵制，而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姿态。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不是星装的光芒，而是更本质的、更古老的、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而纯粹的光。

“她要认真了。”深雪雅轻声说。身后的秘书没有回应。

泡泡悬浮在光对面，那些彩色泡泡的光芒微微闪烁。祂似乎在笑，不是面部表情，而是一种直接回荡在意识中的、带着愉悦的震动。

“终于，”泡泡说，“不装了？”

光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胸口。幽蓝色的星装在指尖触碰到身体的瞬间，开始发生变化，不是消失，不是褪去，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那些星屑般的纹路开始扩散、蔓延，像蛛网一样覆盖了她的全身。她的长发在无风中飘起，发梢末端的星辉越来越亮，像无数颗即将被点燃的恒星。她的眼睛，那双幽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挣脱束缚，正在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