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现在,就在这棵老榕树底下,他发现自己还在乎。
二十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可现在,就在这棵老榕树底下,他发现自己还在乎。
还在乎得要命。
天黑的时候,他开车回家。
小区楼下的路灯亮着,煎饼果子的大姐已经收摊了,换成了卖烧烤的。有人在烧烤摊前坐着,喝着啤酒,大声说话。
他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把老吉他上。
他盯着那把吉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他开始弹。
不是弹什么歌,就是随便弹,一个和弦接一个和弦,c、g、am、em、f。
这些和弦他弹了二十多年,手指早就记住了。就算不看着,也能准确地按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弹着弹着,忽然想起了那首歌。
那首还没写完的歌。
那首他答应写完了第一个唱给她听的歌。
他试着哼了几句,发现还能记得旋律。
二十一年了,他还记得。
他忽然很想把这首歌写完。
第二天早上,他被电话吵醒了。
是王建国打来的。
“陈烁,中午有空吗?出来坐坐。”
陈烁愣了一下。王建国?他怎么会打电话来?
王建国是当年的死对头。两个乐队,一个断弦,一个烽火,每次比赛都是他们俩争第一。后来王建国出国了,听说在国外混得不错,再后来又听说他回国了,开了房地产公司,发了大财。
陈烁跟他没什么联系,只在同学群里偶尔看到他说话,吹牛,发红包。
“什么事?”陈烁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的店要拆了,想找你聊聊。”
陈烁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片地我熟。”王建国笑了,“我在那边有个项目,正好看到你的店在规划范围内。怎么样,出来聊聊?我请你吃饭。”
陈烁想了想:“行,在哪儿?”
“老地方吧。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还在不在?”
还在。
那家川菜馆开了快三十年,从他们上高中就开在那儿,到现在还在。
“在。”陈烁说。
“那行,十二点,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陈烁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十点半。
他起来洗漱,换了件衣服,出门。
走到楼下,煎饼果子的大姐已经出摊了。看到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起得早啊,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了,中午有人请吃饭。”
大姐点点头,继续摊她的煎饼。
陈烁站在路边,看着那棵老榕树发呆。
昨晚他等了那么久,没等到林小满。
今天王建国约他吃饭,说老地方见。
两个老地方,一个等不到人,一个要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这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川菜馆还在老地方,门头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堂多了,但里面的装修还是老样子,方桌长凳,墙上挂着辣椒串和玉米棒子。
川菜馆还在老地方,门头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堂多了,但里面的装修还是老样子,方桌长凳,墙上挂着辣椒串和玉米棒子。
王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招手。
陈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二十一年没见,王建国变了样。以前瘦,现在胖了,圆脸,双下巴,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闪闪发光。
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陈烁!”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陈烁跟他握了手,坐下。
“点菜了吗?”他问。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王建国拿起茶壶给他倒茶,“我记得你爱吃水煮鱼,还有宫保鸡丁,还有麻婆豆腐,对不对?”
陈烁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这些爱好,二十一年了还记得。
“对。”
“那就行。”王建国放下茶壶,“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吗?”
“还行。”陈烁说,“你呢?”
“我?你看我这样子,就知道还行。”王建国拍拍肚子,“就是胖了,没办法,天天应酬,吃出来的。”
服务员端菜上来,水煮鱼、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还有一盘夫妻肺片。
王建国拿起筷子:“吃吃吃,别客气。”
陈烁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但很香。
王建国也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
“听说你离了?”
陈烁点头。
“唉,都这样。”王建国叹气,“我也离了,前年的事。分了她一半身家,心疼到现在。”
陈烁没接话。
王建国又吃了几口菜,然后说:“陈烁,我今天找你,是想谈你那家店的事。”
陈烁看着他。
“你那店的位置,正好在我那个项目的规划范围里。我打算在那儿建一个综合体,商场、写字楼、酒店,都包在里面。”王建国说,“你那店,得拆。”
“我知道。”陈烁说,“公告贴了。”
“那你想好了吗?是要钱,还是换地方?”
陈烁想了想:“换地方吧。我还想继续干。”
王建国点点头:“行。我在附近有个铺面,比你现在的大,位置也好,你要是愿意,可以换到那儿去。”
陈烁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建国笑了,“就是当年欠你的,想还上。”
“欠我什么?”
王建国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烁,你还记得1999年那场比赛吗?”
陈烁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
“那你还记得,你的琴弦是怎么断的吗?”
陈烁盯着他。
王建国放下茶杯,看着他。
“是我剪的。”
空气凝固了。
陈烁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王建国也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让他盯着。
“为什么?”陈烁终于问。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不想让你退赛。”
“什么?”
“什么?”
“那天晚上,我听说你们乐队要退赛。因为林小满家里出事了,她爸住院,她要走,你不想比赛了。”王建国说,“你知道那场比赛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赢了就能去省里,能上电视,能被唱片公司看到。我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你倒好,说退就退。”
陈烁没说话。
“我就想,把你琴弦剪断,你总得换弦吧?换弦的功夫,比赛就结束了。你就算想退,也退不了。”王建国低下头,“但我没想到,你站在台上没动。我没想到……那根弦对你那么重要。”
陈烁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是有人故意害他,想过是意外,想过是老天爷捉弄。但他从没想过,剪弦的人会是王建国。
而且是为了这个理由。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王建国苦笑:“怎么说?说了你就能原谅我?说了林小满就能回来?”
陈烁没回答。
“我知道,我他妈是个混蛋。”王建国说,“那年我年轻,不懂事,以为比赛就是天大的事。后来我出国了,一个人在外面,想了很多。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干的事,不只是剪断一根弦那么简单。”
他看着陈烁:“我毁了你一辈子的东西。”
陈烁没说话。
王建国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
“那家店的事,你考虑考虑。不管你要钱还是要铺面,我都给你。”他说,“就当是我赔你的。”
他转身走了。
陈烁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菜发呆。
水煮鱼凉了,红油凝固在碗边。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辣,但没刚才香了。
从川菜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烁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老榕树发呆。
路灯亮了,照在榕树上,叶子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王建国说的那句话:我毁了你一辈子的东西。
一辈子。
他的一辈子,就被一根断了的弦改变了方向。
如果那天晚上琴弦没断,他会唱完那首歌,会跟林小满说那番话,会跟她一起走,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站在街边,看着老榕树发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他现在知道是谁剪断的了。
但他还不知道,这八个字是谁写的。
那个姓林的账户,那个叫林小满的女人。
她为什么给他打钱?
她为什么让派出所叫他去老地方?
她为什么没出现?
陈烁站在街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他现在有了很多疑问。
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要干什么,他得找到她。成了他现在最急迫的想法。
有了决定,一下子轻松多饿了。他发动引擎,缓缓开回家。
路过城西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林鹿鸣说的那家花店,叫小满花店,就在城西。
他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然后他掉头,往城西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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