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烁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周说的那句话:周晓晓也从后台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周晓晓——老周的妹妹,那个当年才十五岁的小姑娘,那个总是躲在人群后面偷偷看他的女孩。她去后台干什么?她手里拿着什么?为什么二十一年了,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卖早餐的摊子还没出,只有几辆出租车偶尔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老楼发呆。
对面那栋楼和他住的这栋差不多年纪,外墙斑驳,阳台上堆满了杂物。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晃动,不知道是在熬夜还是在起夜。
陈烁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他也是这样,经常半夜睡不着,爬起来到阳台上站着。那时候他住父母家,阳台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青石板路。有时候林小满会从那条巷子经过,骑着单车,按一下车铃,叮铃铃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回屋,躺下,继续睡不着。
现在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但不是因为想她。
是因为害怕。
害怕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她已经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害怕自己也不是。
他把烟掐灭,回屋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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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已经快十点了。
陈烁洗漱完,下楼买了份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完。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老榕树底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喂?”老周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
“十点了。”陈烁说,“你昨天跟王建国聊完,他还说什么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他说他看见周晓晓的时候,周晓晓好像哭了。眼眶红红的。”
陈烁愣了一下。
哭了?
“他还说,周晓晓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好像是磁带。”老周说,“他也没看清楚,就是凭印象觉得像。”
磁带。
陈烁脑子里忽然闪过那盘空白磁带。
1999。6。15。
那盘录了九十分钟呼吸声的空白磁带。
难道……
“你妹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国外啊,你不是知道吗?英国,搞建筑设计。”老周说,“怎么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应该快了。她说有个项目要回国做,具体时间没定。”老周顿了顿,“你想问她那天的事?”
“嗯。”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陈烁,我妹她……她从小就喜欢你,你应该知道的。”
陈烁没说话。
“那年她才十五岁,屁大点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就知道偷偷看你。你看林小满的时候,她在后面看你。你弹吉他的时候,她躲在树后面听。你给林小满写歌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老周的声音有点闷,“这些事,她没让我告诉你,我也一直没说。但现在……”
他停住了。
陈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问:“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说出来好。”老周说,“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她。”
挂了电话,陈烁站在榕树底下,看着那些下棋的老头发呆。
他想起周晓晓的样子。扎着两根辫子,总是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小的。她来车库找老周的时候,看到他在弹吉他,就会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听,从来不打扰。
有一次他弹完一首,回头看到她,她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跑。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小姑娘害羞。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喜欢吧。
十五岁的喜欢,小心翼翼,不敢说出口,只能躲在树后面偷偷看。
他忽然有点心疼那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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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陈烁去了吉他店。
还有九天就要搬了,他得开始收拾。店里东西不多,但零零碎碎的,打包起来也得花点时间。
他把那些卖不掉的便宜吉他一个个从货架上取下来,用旧报纸包好,装进纸箱。墙上那些老照片也得收起来,还有和顾客的合影,还有他爸当年留下的一块老招牌。
那块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刻着“老陈吉他”四个字,是他爸亲手做的。他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吉他手,后来不弹了,开了这家店,一开就是二十年。他去世的时候,陈烁刚接手,什么都不懂,就靠着这块招牌撑下来。
现在店要拆了,招牌得留着。
他把招牌从墙上取下来,用布擦干净,靠在墙边。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发票、有收据、有没用的回形针。他扒拉开这些东西,在最底下找到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纸,都是他这些年写的歌词。
有些是完整的歌,有些是半截的,有些只有一两句。
他翻了翻,忽然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当暮色漫过肩膀
我把光还给夕阳
走过的路不再回望
风会记得我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写的。看笔迹,应该是几年前。那时候还没离婚,但日子已经过得没什么意思了。他每天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写歌词,写完就扔进抽屉里,从来没拿出来过。
这几句写得还不错。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当暮色漫过肩膀,我把光还给夕阳。
他忽然想,这也许就是他现在的心情。
二十一年了,该放下了。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谁剪断了那根弦,不管林小满为什么离开,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他不能一直活在1999年,不能一直等着那封信,不能一直想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他得把光还给夕阳。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继续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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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人。
陈烁正在打包,听到门口的风铃响,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扎着马尾,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站在门口,正打量店里的摆设,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请问,是陈烁老师吗?”她问。
陈烁点点头:“是我。你是……”
女孩笑了笑,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叫林鹿鸣。”她说,“我想学吉他。”
陈烁愣住了。
林鹿鸣。
姓林。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他问,“林小满的……”
“我妈妈叫林小满。”女孩说,笑着看他,“她让我来找你。”
陈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鹿鸣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换成一种探究的表情。
“陈老师?”她问,“您没事吧?”
陈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没事。”他说,“你……你妈让你来的?”
“嗯。”林鹿鸣点点头,“她说您吉他弹得好,让我跟您学。”
陈烁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长得很像林小满。眉眼像,笑起来的样子更像。但又有点不一样,她的眼神更亮,更大方,没有林小满当年那种害羞的样子。
她长得很像林小满。眉眼像,笑起来的样子更像。但又有点不一样,她的眼神更亮,更大方,没有林小满当年那种害羞的样子。
“你多大了?”他问。
“十九。”林鹿鸣说,“在江城音乐学院读大一,学乐器修复。”
乐器修复。
陈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啊,就是她让我来的。”林鹿鸣说,“她说您是她老同学,吉他弹得特别好,让我一定跟您学。”
陈烁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妈现在在哪儿?”他问。
林鹿鸣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在家呢。”她说,“她身体不太好,不方便出门。”
身体不太好。
陈烁心里一紧。
“怎么了?”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了。”林鹿鸣说,“心脏不太好,需要休息。”
心脏。
陈烁想起林小满年轻的时候,确实有过心悸的毛病。那时候她紧张了就会心跳加快,他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脉搏跳得很急。
“严重吗?”
林鹿鸣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还好,按时吃药就行。”
陈烁看着她,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追问。
“行。”他说,“你想学吉他,我教你。不过你也看到了,这店快拆了,没几天就要搬。等新地方弄好了,你再过来学,行吗?”
林鹿鸣点点头:“行。那我先加您个微信?”
陈烁掏出手机,加了她微信。
林鹿鸣看了眼手机,笑了笑:“好了。那陈老师,我先走了。等您新店弄好,我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陈老师,”她说,“我妈说,那笔钱是您家的,您别多想。”
陈烁愣住了。
钱。
那五万块钱。
他看着林鹿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已经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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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烁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林鹿鸣的样子。她笑起来像林小满,说话的语气也像。但她比林小满大方多了,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一点都不躲闪。
林小满当年也是这样吗?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的,都是她害羞的样子,低着头,脸红红的,说话声音小小的。
但也许,那不是她本来的样子。
也许她只是在喜欢的人面前才那样。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透进来一点光。
他想起那盘磁带,想起那九十分钟的呼吸声。
林小满说,至少让你听见我还活着。
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