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烁约林小满去学校看看。

那是周末，阳光很好，林鹿鸣说要去同学家写作业，一大早就走了。陈烁开车来接林小满，两个人从城西出发，穿过大半个江城，往东边开。

路上林小满看着窗外，不说话。陈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转头看她一眼。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很白，眼角那些细小的皱纹也看得清楚。但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车开过那条熟悉的路，经过那些熟悉的街。有的变了，有的没变。那家卖煎饼的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换了个老板。那家音像店还在，门口还摆着那把练习琴，只是门头换了新招牌。

林小满忽然睁开眼睛。

“到了吗？”

“快了。”

她坐直身子，看着窗外。

“变了挺多。”

“嗯。”

“那棵榕树还在吗？”

“在。”

林小满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进那条巷子，在老地方停下来。陈烁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

那棵老榕树还在。

二十一年了，它又长粗了一圈，气根垂得到处都是，有一根已经拖到地上，长成了新的树干。树底下还是那块空地，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围了一圈人。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叫卖。

林小满站在榕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

“还是老样子。”她说。

陈烁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叶子。

“你记不记得，”他说，“有一次咱们在这底下坐了一下午，你靠着我睡着了。”

林小满想了想，笑了。

“记得。那时候天很热，蝉叫得特别响，你弹吉他给我听，弹着弹着我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

“嗯。”她转过头看着他，“你还在弹。”

陈烁也笑了。

那时候他弹了一下午，手都酸了，但看到她睡着的样子，就不想停下来。

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偶尔皱一下眉头，像在做什么梦。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看着，自己也忘了时间。

“后来我问你，”林小满说，“你手不酸吗？你说不酸。”

“确实不酸。”陈烁说，“看你睡着，就不酸了。”

林小满低下头，笑了。

他们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学校走。

学校已经搬走了，原址改成了一个居民小区。大门没了，操场也没了，变成了一栋栋住宅楼。但有些东西还在，比如那排老杨树，比如那个旧车棚，比如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

陈烁站在那堵墙前面，看着那些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密密麻麻地贴着墙，风一吹，哗啦啦响。

“以前咱们就在这儿排练。”他说，“你下课了，就站那儿听。”

林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位置还在，只是墙根底下多了几个垃圾桶。

“那时候你们弹得可难听了。”她说。

陈烁愣了一下：“难听？”

“嗯，刚开始的时候，跑调，抢拍，乱成一团。”林小满笑了，“但后来慢慢就好了。”

陈烁也笑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听？”

“那你为什么还来听？”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

就两个字。

陈烁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操场上给她弹吉他的时候。

那天她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他弹的是那首还没写完的歌，弹到一半忘了和弦，停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没笑，只是看着他，说：“继续。”

他就继续。

弹完的时候，她说：“好听。”

他问：“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

那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弹吉他。

现在，二十一年后，她还在听他弹吉他。

“陈烁。”她忽然叫他。

“嗯？”

“那首歌，”她说，“写完了吧？”

陈烁点点头。

“写完了。”

“能唱给我听吗？”

陈烁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现在？”

“现在。”

陈烁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一个录音文件，里面是他自己录的弹唱。他把手机递给她，自己坐在车棚旁边的石阶上。

林小满接过手机，按下播放键。

吉他声响起来，然后是陈烁的声音。

当暮色漫过肩膀

我把光还给夕阳

走过的路不再回望

风会记得我的模样

琴弦上的旧时光

落满灰尘的窗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就让它随风飘散

她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唱完了，手机里只剩下沙沙的底噪。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好听。”

陈烁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陈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