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他用三个月生活费换来的老红棉。
那把他用三个月生活费换来的老红棉。
那根断过一次弦的老红棉。
陈烁站在音像店门口,忽然很想回去,把那把吉他从墙角拿出来,擦干净,装上弦,弹一弹。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他想起二十一年前的那个晚上,舞台上的灯光很刺眼,他站在台上,手指按在琴弦上,第一个和弦下去,崩的一声,弦断了。
台下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
他在人群里找她,找那个穿白裙子的身影。
没找到。
她走了。
下午三点,陈烁回到家,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他查了那笔汇款的详细信息,发现是从一个他陌生的账户转来的,开户行在江城,开户人名字被部分隐藏,只显示一个“林”字。
林。
陈烁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林小满。
是她吗?
他想起老周在酒馆里的反应,想起老周说的“你别再翻出来了”。老周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说。
陈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屋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那把老吉他在墙角,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盘磁带呢?
那盘1999年录的空白磁带,他放哪儿了?
陈烁站起来,打开灯,开始翻箱倒柜。他翻书桌抽屉,翻衣柜顶上的纸箱,翻床底下的鞋盒,翻遍了整个屋子,没找到。
他站在客厅中央,喘着气,忽然想起来了。
那盘磁带,在三年前搬家的时候,被他放进了一个纸箱,那个纸箱,现在应该在他父母家的杂物间里。
明天得回去一趟。
陈烁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把老吉他。
琴箱上的那道划痕还在,像一道伤口。
他想,也许真的该把它修好了。
第二天一早,陈烁开车回父母家。
父母住在江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六楼,没电梯。他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他上楼,敲门。母亲开的门,看到他有点惊讶:“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上班?”
“今天休息。”陈烁说,“爸呢?”
“下楼遛弯去了。你吃饭了没?”
“吃了。”他换鞋进屋,“妈,我那个杂物间的东西还在吗?”
“哪个杂物间?”
“就我卧室旁边那个小房间,我搬走的时候放了几箱东西在那儿。”
母亲想了想:“在呢,没动过。你找什么?”
“找一盘磁带。”
“磁带?”母亲皱眉,“你那屋里多少年没收拾了,乱七八糟的,能找到吗?”
“我找找看。”
他推开那个小房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落着厚厚的灰。他找到自己当年放的那几个纸箱,蹲下来,一个一个打开翻。
第一个箱子里是旧书,高中课本、武侠小说、几本破旧的《读者》。第二个箱子里是衣服,早就不穿的校服、褪色的t恤。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最底下,压着一盘磁带。
索尼的,60分钟,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标签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1999。6。15。
1999年6月15日。
比赛的前一天。
陈烁拿着那盘磁带,在杂物间里蹲了很久。
他记得那天。那天林小满约他在操场见面,说如果他比赛赢了,就告诉他一个秘密。
他没赢。弦断了。
他没赢。弦断了。
这盘磁带是干什么用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把磁带装进口袋,把纸箱重新封好,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母亲在厨房做饭,喊他:“中午在家吃吧?”
“行。”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台老电视,还是二十年前那台,显像管的,又大又笨重。旁边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也是当年的,落满了灰。
他走过去,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沙沙沙沙——
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底噪。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凑近了听。
沙沙沙沙——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按了快进,再播放。
沙沙沙沙——
再快进,再播放。
沙沙沙沙——
整整六十分钟,全是空白。
陈烁把磁带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录的这盘磁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录一盘空白的。
他把磁带装回口袋,靠在沙发上发呆。
母亲端菜出来,看他那样子,问:“怎么了?没找到?”
“找到了。”他说,“就是盘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母亲没多问,把菜摆在桌上:“吃饭吧。”
陈烁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忽然问:“妈,你还记得林小满吗?”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记得,怎么了?”
“她后来……有没有联系过你们?”
“没有。”母亲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
母亲看着他,欲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儿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想着。”
陈烁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他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把那盘磁带拿出来看了一眼。
1999。6。15。
那天的操场,那天的约定,那天的断弦。
他想起林小满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他当时没看懂,后来也没机会问。
现在,二十一年后,有人给他打了五万块钱,附写着:那年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他把磁带收起来,踩下油门。
车窗外,江城的街道向后掠去,和二十一年前比,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晚上回到家,陈烁把那盘磁带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把老吉他拿了出来。
他找了块布,把琴箱上的灰擦干净。灰尘很厚,擦了三遍才露出木头的本色。琴箱上有一道裂缝,是当年摔的,他一直没修。
他拨了一下弦。
崩。
弦早就锈了,一碰就断了。
陈烁看着那根断了的弦,忽然笑了。
二十一年前断一次,二十一年后又断一次。这把琴,大概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把吉他放回墙角。
明天他得去买弦了,那根断了的弦,该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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