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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投名状,但也不只是投名状了

深夜的寝殿里只远远点了那么一支烛。

火苗缩在灯罩后头,照不过来,反倒把满殿的黑衬得更沉。

宫人都被韩沥打发到偏殿去了。

话是他说的——太后要静养,都退远些,没有传唤,谁也不许靠近。

这会儿隔着重门重廊,里头出不去,外头进不来。

榻上就两个人。

韩沥侧躺着,从后头贴着赵姬。

她的背整个陷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一条手臂环过去,搭在她腰上,不松不紧。

而另一只手,和她的手扣在一起。

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穿进他指缝里,绞得死紧,指节都白了。那劲头不像温存,像溺水的人抓着根浮木——一松手,人就沉了。

赵姬没动。她蜷着,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浅一下、深一下,偶尔哽住,才从喉咙里漏出半声,又急急地咽回去。

她在哭,却不能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一点一点渗进枕里。

韩沥知道她疼,而且那种疼他替不了,也哄不住。他只能更紧地贴着她,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稳得像更鼓。

他记得她刚才一直捂着嘴。捂得死紧,几根手指都按进了脸颊里。从头到尾,她没肯让自己喊出来。只有那么一两回,实在压不住了,才从指缝里挤出极细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生生拧断了。

他原以为这一晚就是一笔必须结清的账。任务在前,责任在后。情欲和怜惜,都是后来的事。

可他落在她身上的手,偏偏是温柔的。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顺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摩挲。他把那些汗湿的发丝从她颈后拨开,又用指腹去擦她脸上还没干的泪,动作很轻,像极了一个心疼到不行的男人。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心疼,排在第三。

虽然排在第三,也是真的。

他抱着她,心里却凉得厉害。

不是愧疚的心凉,而是苍凉。

他在释放自己扭曲的欲望前,曾回想过。

若有一天,他彻底松开自己那把锁,把那点见不得光的、黑透了的东西放出来一时三刻,会落在谁身上。

他想过是明珠夫人,他也希望是明珠夫人。

那个会下蛊、会摆弄人心的女人——和自己一起坠入情欲深渊,将会是对她害死的那些女孩子们最好的慰藉,也是对这个蛇蝎美人来说,既讽刺、又合自己利益的报应。

那才像是接得住他黑暗的人。

结果没有。

阴差阳错,撞上来的却是赵姬。

一个他本来只想远远护着、别让她疯掉的女人。

他想着这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一下一下,还在替她擦泪。

殿里静得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一下。

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一个乱,一个稳。

赵姬的眼睛睁着,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晃一晃的。

她想开口,喉咙里堵着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她怕自己一出声就是哭腔,就是那种连她自己都不认得的、软得一塌糊涂的调子。

所以她不肯先出声。

韩沥也不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贴着,手指扣着。

谁都在等,等对方先说。

不知过了多久,赵姬先动了。

她没转身,只把扣着韩沥的那只手,又紧了紧。然后,她用一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挣出来的声音,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但刚刚还没吐出一个音节,就被韩沥打断了。

"我去给你拿水。"

"不要——"赵姬刚说完,自己先吓了一跳,因为那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了。

"听话。"

韩沥随即把放在一旁榻边高脚凳上的那碗参茶端了过来。

这恰恰是为了今天——要是两人在激烈运动下失水过多,这就是最好的补水剂了。

韩沥扶着赵姬半躺起来,再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咕噜!咕噜!"

连着咽下两口,赵姬整个人才从疲惫里浮出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不过怕失眠,她不敢多喝,剩下半碗交给韩沥。

韩沥也抿了一口,搁回凳上,再扶她躺下。

韩沥躺回去,一边替她理着被汗浸湿的发丝,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脸。终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了,别看外貌依旧冠绝天下,皮肤却没看上去那么好,只是还紧致着。

赵姬的气匀了,这才开口说今晚第一句话。

"今天……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我把第一次给了老鬼。"

"欸,我现在就在您的床边欸,太后!"韩沥略带不快地抱怨道。

"闭嘴!"赵姬突然厌烦地说,"这些事我从不会跟嫪毐说!"

韩沥想了想,还是继续握紧了赵姬的手,示意自己还在。

得了这点精神上的照拂,赵姬心里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说。

"那天,是我以为最快乐的日子,我找到了个对我好的人。"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憧憬的笑,随即一闪而过。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见到异人对我多看了几眼,然后他就把我送给了异人。"

"我问他。"哪怕二十多年过去了,赵姬依旧有点意难平,"这算是什么?"

"他说……这是为我好。"

赵姬突然咬牙切齿起来。

"他说我跟着他,不过是一商贾之妻,也就锦衣玉食,而跟着异人,也会有可能是王侯之妻,钟鸣鼎食。"

眼泪从她的眼角慢慢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后来,我有了政儿,结果长平、邯郸两战爆发,男人们怕被打死,所以就先跑了,不管我母子俩。"

她的神色一点点木下去。

"我靠着我是豪家之女的关系,在邯郸东躲西藏,又被迫不得不靠脸蛋去给人跳舞,卖笑为生。"

"我还记得政儿看那些男人愤怒的样子。"她突然凄凉地嗤笑一声,"但他能做什么?他那么小……现在他为了王位,小时候的事情,都忘了吧。"

"不一定。"韩沥并不认同。

他心里清楚得很——日后赵姬身死、或者将死之际,恰巧秦军攻下了邯郸。

嬴政一到邯郸,头一件事就是坑杀了所有当年欺负过他们母子的人。

当时扶苏还出面,求父亲以仁义之心放过这些人,结果还被嬴政一通斥责——那也许估计就是扶苏慢慢失宠的开端。

可这话他现在不能说。

赵姬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和嫪毐不一样,你是被政儿请回来的,不管未来他对你会怎么样,你是要顾及他的面子。"

"可我知道政儿他主意太正了——也许你是对的。"她抽噎了一下鼻子,"我过去害他不信女人,现在害他不信任何人——他没人性了,成了我的报应。"

"后来……"赵姬又开始回忆,"我听到异人终于即位成了秦王后,费尽千辛万苦,带着政儿从邯郸离开,来到了咸阳,找到他那个没心肝的父亲——不仅把异人这个名字改名叫子楚,还跟华阳太后送的女子成婚,生了成蟜。"

"可是!"赵姬突然激动起来,"政儿,是我足月为异人生的,他就是异人的大儿子,嬴姓宗室也好,吕不韦也罢,都不想楚系太得意,就是这样将政儿抬进了宗室籍——是嫡子,更是太子!"

"而我……"她的神色锐利起来,"就是王后!"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韩沥插了一句嘴,"先王只活了三年。"

"是啊!只活了三年。"赵姬一下子又从锐利跌回了寂寥,"一切都回到了最难受的日子,政儿得到太子位,继位王上怎么样?长安君成蟜一直虎视眈眈。"

"我听闻两兄弟其实——"韩沥记得嬴政好像说起过两兄弟过去的关系。

"你就听政儿在那里瞎回忆吧!"

赵姬的神情,此刻是癫狂的。

"很多次了!惊马,比剑,读书——若不是饮食是本宫和冬儿亲自试毒,你觉得政儿能活到今天?!恐怕早就是成蟜的天下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她神色怔怔,"为了政儿,我勾搭回了老鬼,等政儿大了,老鬼他怕惹人非议,又换了嫪毐——但他们两个始终成功地为我做了一件事。"

赵姬眯起眼睛看着韩沥,带着一种满足:"让成蟜那个碍事的混账,终于没了!从今以后,没人!没人能再抢政儿的位子了。"

韩沥终于明白,秦二世继位后疯狂屠戮兄弟姐妹的根子在哪——或者说,这毛病可能从嬴政继位时就落下了,只是被赵高误以为是天经地义的。

赵姬带着一股子真正的志得意满与放松:"王位只可能是政儿的了!该是我和我儿子的,谁也夺不走。"

韩沥适时打断:"直到遇上了嫪毐,让你怀孕生下两个儿子。"

赵姬的气势一下子就塌了,变得伤感而脆弱。

"不过,你有你的理由。"韩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因为已经过去了这些事,所以对与错,不重要,听你说出来就好了。"

赵姬却抬起了和韩沥紧握在一起的手,神色幽幽地说:"我有点明白,为什么老鬼他觉得你是更加完美的他了。"

"嗯?"韩沥不解。

"还记得我刚刚说的话吗?"赵姬怔怔地看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二十多年前,我的第一次给了老鬼,他转手把我送给异人——理由是跟着异人更好。"

"现在,我的又一个第一次给了你。"她突然失措地抽噎一下,"过不了多久,你就自由了,我就要被送回去甘泉宫,过回那个无聊——"

"寂寞。"她的神色越发死寂,"而且权势不在,冰冷,无人陪伴和说话的生活。但理由还是为我好。"

"告诉我,韩沥。"赵姬的眼神开始失去了光泽,"我估计问不出老鬼的真心话了,但我把最后的希望和真心托付给你——也许你会觉得嫌弃,但这对我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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