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惊鲵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她想起来了。
韩沥的发家史,恐怖就恐怖在"七岁"二字;十七岁,就完成了势力之主的壮举。
跟她自己一样,肯定苦。
更别提,韩沥还是主动扑进去的。
她懂这种痛苦,更惊异于韩沥这种主动沉沦的魄力。
可这样矫枉过正,到底好不好……她没想明白,便又把话头绕了回来:"不如夫君给我说说那未说完的事情吧?"
"嗯……好。"韩沥也乐得先搁置争议。
下一刻,他脸上就浮起一股子嫌弃和烦闷:
"李信一拿到了试验权啊!就跟一条玩疯的狗一样!"
惊鲵眨了眨眼,没想到韩沥对李信这么大的恶感。
其实韩沥倒也不是恶感。
他这人就事论事,纯粹是被李信的做派烦着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信这人有一样好:只要他自己心里那道审核关过了,他就认。
所以经过那么一遭复杂的考验、再算上整个秦廷的相处,尤其是有嬴政的信任打底——李信现在不会再怀疑韩沥这个人。
可他对新出的甲,那真是极尽试验之能事,往死里招呼。
韩沥絮絮叨叨,故事就这么讲开了。
当时,李信提着青铜剑,站到那副罩着环锁甲、套在假人身上的试验靶前,第一招,就是一剑捅腹。
战场上最常见、不穿甲就最致命的伤,就是这一下。
那假人,是用熟制的羊皮缝成人形,里头塞满芦絮和稻草做的,除了没血,跟真人差不了多少。
"蹙"地一声。
这要是无甲之人,这一剑早把人捅穿了。可青铜剑碰上甲面,竟稳稳当当地弹开了。
李信只当这是试探,再憋足了吃奶的劲,又捅了一剑。
依旧是一声钝响。
两剑下来,掀开锁甲一看,羊皮连个洞都没有——当然凹进去了点,搁真人身上,该算轻度内伤。
这一下,在场的人全惊了。
意味着穿上这内甲,哪怕不披外甲,也能挡一挡刺击。
韩沥甚至瞧见,秦王政的视线落在甲上,难得地抬了抬下巴——估摸着,心里已经想穿上了。
这内甲薄薄的,塞进衣服里正合适。
可短兵刺击不过是基本功。
李信把甲放下,接着把现役的青铜兵器一样样往上招呼。
剑,除了刺击,还要横劈。
戈,刺击之外,还拿横刃扫击。
铍,捅刺完了,再来一记大铍横斩。
钺,那就是直接抡圆了劈砍;还有殳,纯砸。
最后竟然上了弓,重弓重箭。
一轮破坏性测试下来,结果如下:
重箭、铍、戈、殳造成的刺击伤害,能有效减轻,但不能完全无视——假人的皮层在这些兵器下全被刺了进去,只是伤得浅。环锁甲被刺得坑坑洼洼,满是网眼,得补。
而剑、戈、铍的横扫与斩击,压根没伤到内里的皮层分毫。
它们留下的,不过是刮花了锁甲的铁圈——可问题是,这种刮损一样得换圈。
韩沥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甲,干脆返工重造一件,都比修补划算。
制式武器这一通下来,剑、戈、铍、殳、重箭造成的内伤,在那些懂军事的人眼里再清楚不过——环锁甲,只能防劈砍,勉强防锐器刺,扛不住钝器内伤。
不过就这么个表现,已经让一帮小登、昌文君这个中登,甚至秦王政,都看得颇为满意。
韩沥原以为,这场破坏性测试到这儿就该收场了。
谁知李信扭头就朝秦王请命,说想请剑术高手盖聂,携铁剑再试上一试。
嬴政准了。
韩沥心里直滴血。
盖聂那是什么人?内劲往剑上一覆,剑就无坚不摧、削铁如泥。环锁甲再怎么说也是凡铁俗物,扛不住剑术高手的刺击。
不过为着试验变量纯粹,韩沥——连盖聂也一并——提出,把环锁甲翻个面,用完好无损的那一面去迎接测试。
嬴政自然没有意见。
听到这儿,惊鲵哪怕还在扮演着侍妾,都不由得对韩沥报以同情之色,由内到外的那种。
她是顶级剑客,对这种环锁甲的设计心里有数——她自己的惊鲵刺客服,就是金属网状甲,除了轻便,根本不怎么耐刺。
而韩沥此刻那股子无奈,分明就是完完全全的挫败。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盖聂抽出剑,只是稍微在剑身上蓄了点劲,一剑突刺——
"欻"地一声,剑尖像热刀切进黄油,眨眼间捅破前甲,直直贯穿了整件甲衣。
满场的热乎劲,被这一剑浇了个透心凉。
盖聂抽回剑,朝韩沥告罪:"盖某出手过重,还请左庶长见谅。"
韩沥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即向嬴政请罪:"臣有负大王厚望,环锁甲终究无法对抗顶级剑客和铁剑的组合。"
嬴政的脸色确实不好看。
但他没发作,只问盖聂:"是铁剑也能刺穿环锁甲?还是铁剑加剑客的内劲,才能穿环锁甲?"
"可再试之。"盖聂没有下定论。
"准。"嬴政应了。
这回,盖聂没有运内劲,只用剑术高手最迅疾的突刺手法,快、准、狠地一击。
"噗!"
这次倒不是被刺穿了,而是假人直接给刺倒了。
盖聂却已收剑入鞘,朝嬴政拱手回话:"经实验,环锁甲对纯粹的铁剑刺击,还是有不差的防护效果的。"
"差距怎么会这么大?"嬴政怀疑盖聂放水了。
"在下没用内劲覆剑。幽兰剑身弹性大,剑尖一旦没成功捅穿,就会发生弯折——因此假人才会被在下推倒。"
盖聂不卑不亢地解释。
嬴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跟着众人一道,等假人被扶起来后上前查看,这才看明白里头的端倪。
原来这幽兰剑,作为韩沥打造的兵器,质量确实上乘,但幽兰剑是合金,环锁甲也是韧度不错的熟铁。
这样一刺进去,除了给环锁甲的被刺中部位造成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挫伤创口外,没捅穿,而且因为剑身弹性大,又准又狠的刺击术让这一击把假人给推倒了。
掀开甲衣后,就能看见一个杯口大小的凹痕出现在了皮层上,凹层底部有道裂痕,但甚至没有剑尖宽,只是一道小口子。
众人顿时细想,要给这件甲衣能造成真正穿透性伤口,就是得用跟网眼差不多大的铁锥看看能不能顺利捅进去——但话又说回来了,这种针刺伤口除非涂了毒,又不一定致命的。
所以这甲衣的价值……
正在大家,除了韩沥外正在浮想联翩的时候,嬴政最好又加了道测试,执行者还是盖聂:“盖聂先生,用幽兰横劈吧。”
“是用劲覆盖和不用劲一起试吗?”盖聂征求道,“先试哪个?”
“先用劲覆盖。”嬴政却要求先见到最坏结果,“再试试不用劲。”
“遵命。”为了测试这种甲型的效用,盖聂答应了。
他知道,嬴政其实是看中这种内甲了。
但是,光用熟铁做环,秦王政不放心,他要看看此甲的极限在哪。
于是,在大家退开一段距离后,盖聂再度出手,这次用劲覆盖后,狠厉地一劈——
“duang,duang,duang,duang——”
幽兰剑的锋利剑身以一发不可收拾之势,逐步崩断了一个肩膀上几处的铁环圈。
但是——跟所有人以为的快刀斩乱麻不一样,剑身的下劈行进得非常晦涩。
甚至,砍到肩膀部位,向下大概一尺范围后,劲散了,砍不下去了!
故事讲到这儿,韩沥停了下来,像是要喘口气。
窗外,日光已经挪了个方向。摇床里的韩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安静得很。惊鲵轻轻伸手,把滑到女儿腰上的小被角往上掖了掖,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