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
此刻的书房里点着三盏灯,火光把一屋子家什的影子都往墙上赶,摇摇晃晃,像一群不肯老实待着的活物。
韩沥坐在太师椅上,伏案,一笔一笔往黄纸上落。
写的是往后要做的事——木菌菇和土菌菇扩大种植、木牛流马和草药种植产业化,一桩一桩排得整整齐齐,字不好看,胜在清楚。
焰灵姬半趴在旁边一张矮桌上,胳膊撑着下巴,看一会儿他的侧脸,又看一会儿窗外的夜,百无聊赖。
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明显,就是因为韩沥告诉她,从今晚起往后家里还会有一个红袖添香的女性了。
“韩沥的女人”这个团体正式加入一员。
"好家伙。"她讥讽道,"在新郑的时候,那个不碰,这个不亲;来到了咸阳,就这个也碰,那个也亲了。"
韩沥笔没停,嘴里倒接上了:"第一,主要过去地方小,朝不保夕,夜幕对我的控制是全方位的。"他蘸了点墨,头也不抬,"想要拿捏我,最好的办法就是掌握我的身边——可我根基庞大不说,且我有自主性。"
"现在是这里地方大。"他搁下笔,抬头看焰灵姬,"我忙着自己的事情,秦王虽然也是要控制我的周边,但我一切从头开始,要借力打力,要……"
这话其实有点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觉得是在掩饰……掩饰自己就是想多一个女人的愿望。
"主要也是我的问题。"他忽然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自嘲,"我可以接受死亡,但不能接受主动寻死。”
“而既然寻死艰难,就意味着我还是有人性;而我既然还有人性,就会想要联结,于是亲情、友情和爱情,都很没道理地暂时再度复苏了。"
他看向焰灵姬,摊了摊手:"这都是我的错。而且在我老去以前改不了,是我庸俗了,行吗?"
"噢……"焰灵姬拖长了调子,脸却沉下去半分,"意思是你的改变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唉,以你我现在的关系,当然是好的变化都归功于你。"韩沥马上换上一副谄媚的笑,"任何不好的变化,都是我自己的责任了。"
"不要!"焰灵姬严词拒绝,直起身子,环抱着胳膊,"我知道我的手段给你原来的生活带来了改变,我不会否认这完全给我好处的同时,没有引发恶劣影响。我正视这点。"
她顿了顿,眼神别开一点:"而且我也并不反感你拥有其他女人。"
"但你还是会不舒服。"韩沥又停下笔,看向她。
"你不可能连让我一点情绪都要为你控制得没有吧?"焰灵姬斜睨着他,"那就叫又一重控制了,而你知道我讨厌这点。"
"我的情况从来都不可能一生一世一双人。"韩沥没打算否认。
"除非你完全靠着正妻,不然你要一辈子就一个女人——"焰灵姬却有别的看法,"那你就跟芸芸大众无异了。"
她语气软下来,像把一根绷着的弦自己松了松:"所以,别为我这点小情绪上心了,我经历的糟心事多了,不差这一件——这件算是好的了。"
韩沥也就没再往下哄了。
因为话到这儿,再哄就腻了——她腻自己也腻。
于是他重新提笔,在黄纸边角写了一个"敌我"两字,才慢悠悠开口:"有件事,给你做个参考,听不听还是看你。"
“说吧!”焰灵姬歪着脸,认真看着他,倒要看看他的狗嘴里准备吐出什么象牙来。
"实际上,幻梦一开始不涉及我自己的血缘亲友,是因为我觉得天下贵族米虫多,而能人少,太多人庸庸碌碌不足为虑。"韩沥一边写一边说,"以至于我宁愿心里永远信不过任何人,甚至让基业无法继承,也要让天下奇才尽入我彀中。这是我十年来成事的底层逻辑。"
"但一切都在我正妻过来后,会有巨大变化。"他抬头,"变化的不是我,而是楚系的思路——他们信不过外人,只信血缘——宁防外人,莫防血缘——或者说宁愿肉烂在锅里,也不能给外人。"
"好像各个都是这样!"焰灵姬玩味地看他一眼,"如果,我有能力成为你的正妻,你我的孩子能完全继承幻梦,为什么我要给外人开口子。"
"然后幻梦无非是变成一个别样的六国而已。"韩沥拧着嘴唇摇头,"一旦失去了外来人的参与和上升通道,内部固化后就是缓慢步入死亡的尸体。而你——"他指了指她,"实际上就是一个一般情况下没可能让自己成为主流的野有遗贤。"
"你的关系还在跟天泽圈在一起。"他一步一步往下说,"而天泽肯定不可能在资源上跟楚系比。"
"你想说什么?"焰灵姬微微沉下脸,"这个话题好像在说一个我根本不想听,也无感的事情。"
"韩重告诉我一件事。"韩沥没理会她的脸色,回馈了一下自己见闻,"韩非在我家的时候,说过正妻一来,就是先天的规则颁布者,你的自由会受到损害。"
"如果我觉得闷,我会自己搬出去的。"焰灵姬偏过头,有点不由衷。
"原来我们的焰灵姬姑娘,这个叫嚣着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为什么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她根本无法适应规则,无法对其反抗而逃避——"
话没说完,韩沥的腮帮子就被扑过来的焰灵姬给一把掐住了。
"我会把一切烧了!"焰灵姬瞪着韩沥。
韩沥由着她掐,不说话,只用一副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
灯影里,那眼神软得不像话。
焰灵姬无趣地松开手,作势要背过身去环抱着自己:"别以为我不会当规则内的玩家。"
韩沥却伸手,环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焰灵姬一个没站稳,人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他没说话,把脸埋进她背上,闷声道:"你不弱,事实上你是强者。"
她背上感觉一暖,鼻息隔着襦裙透进来。
"我作孽招惹了最危险的女人。"韩沥瓮声瓮气,"实际上这个叫芈涟的姑娘才是真正的纯洁小绵羊。"
"哼!"焰灵姬气笑了,也没挣开,"我不信,不是每个人像郑国女儿一样纯白。"
"也许经历了上层往来后,确实不可能是完全小绵羊。"韩沥也知道把芈涟看作郑瑢不合理,但不妨碍他继续说,"可是相比她,你太强了,惊鲵也一样,都是这世道最强且最危险的女人——我何德何能一下子招惹两个。"
“哼!知道你还敢招惹——”
焰灵姬一下子挣开他的手,起身,转过身来,双手搭在韩沥肩上,居高临下地看他:"所以!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被再也忍不了的我或者有杀夫前科的惊鲵给干掉!"
韩沥闻,竟真的陷入思索。
更绝的是,他脸上还慢慢浮起一层开心的表情——显然,这混账落进了一种不错的遐想里。
"嘿嘿嘿!"焰灵姬马上不爽地拍了拍他的脸,把他拍醒,又把沾了点面油的手在他衣襟上揩了揩,"反正不是现在——至少我不是现在啊!别在这里想!"
"噢噢!"韩沥懵懵懂懂地点头,随即恢复了正常思路,正色道,"但芈涟的父亲是昌平君,秦国有数的重臣,楚系的定海神针——加上昌文君和华阳太后——这些背景会让她获得大量的襄助。"
"有能力,万一又不服管教的你,"他看着她,"很可能是他们的集中针对对象。"
这话一出,焰灵姬就开始思考了。
"那你怎么看?"焰灵姬想了想,深呼吸一口气,看向韩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