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停了。
河水仍带着昨夜的浑色,从石闸方向缓缓流进河湾。
南仓门前的石地上,去清溪的药车正换车辕,盐船泊在浅岸等潮,另有两辆空车停在雨棚外,要把送完药的人带回外院。
没有一面旗挂在门上,来去的人却比昨夜更多。
杜老爹一早便把靠河那间的门开到原来的位置,只留半扇。
他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边放着茶碗和钥匙,两个伙计各守一头。
盐商抱着一只干了些的篷布,在门外转了两圈,终于问:‘杜老爹,雨还没完。
这门今夜还开不开?’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昨夜药箱穿仓而过,粮袋只在檐角避雨,船娘的空匣也已经回到船上。
南仓仍是南仓,后院的锁也还在。
他看见盐商脚边的盐包,又看见靠河石地被车轮压出的两道深辙。
‘雨季没过,靠河这块地可以借。’杜老爹道,‘开门是我,泊船是船户,卸车是车夫。
你们的货、你们的人,天亮前后都自己带走。
谁想拿我这仓当自家院子,门就关。’
盐商怔了怔:‘那谁说了算?’
‘各人说各人的。’杜老爹把茶碗一放,‘我只管我家的门。’
黄蓉站在不远处,手指轻轻拨着斗笠边的水珠。
她没有替老人添一句规矩,只朝船娘和掌柜看去。
船娘先把篙杆挑起来。
‘我的船泊靠南石。
药船先靠,盐船等潮;
船上谁下、何时走,我自己叫。’
米行掌柜拍了拍车辕:‘我的粮不入门。
真被雨赶着了,只搁檐下两袋,照昨夜那样。
车夫要转弯,我让地;
碰坏一袋粮,照价算。’
他说得硬邦邦,杜老爹却点了点头。
靠河空地没有因为这几句话变成谁的场子,反而让每个人都把能答应的那一截说了出来。
赵敏从船边走来,手里提着昨夜一直亮着的小灯。
灯油已经烧去大半,灯罩上沾着细泥。
她将灯放到石阶中间,望向等候的船娘、车夫和掌柜。
‘清溪那头夜里若有药,谁愿接话,谁便把这盏灯带到自己手里。’她道,‘我可以跑这一趟,也可以留下。
可我不替谁守一辈子。
不能接的直说,想走的就走。’
船娘的侄儿先缩了缩肩。
他昨夜撑船到天明,眼下眼皮发红。
船娘瞪他一眼,却没有替他应下。
米行掌柜的伙计摸着车辕,小声道:‘我家午后要回城,夜里赶不来。’
赵敏点头:‘那就午后走。
灯不该绑在回不了的人手上。’
老船娘望着那盏灯,沉默了半晌,从赵敏手里接过去。
她没有把它提走,只转身递给自己的侄儿。
‘今晚你守第一趟。
困了就叫我,别硬撑。’
侄儿急忙接住,手指被热铁环烫得一缩,却没有松开。
药铺伙计赶着车从石阶那头回来,听见这话,忙道:‘清溪药铺夜里有车,我下回带两壶灯油。’
‘灯油是灯油。’船娘道,‘船还是我的船。’
‘知道。’伙计笑了一下,‘药还是我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