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师傅去了一趟菜地，回来时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几棵冻菠。他说这是去年冬天试种的，用的是从镇上买来的普通菠菜籽，没想到今年开春又发了新叶。他们去年不知道有冻菠这个品种，只是发现这菠菜在雪底下没有死——别的菠菜早就冻烂了，只有这几棵还活着，叶片硬得跟冻过的铁皮一样，但芯里还是绿的。后来省里的通知到了，他们才知道辽北那边专门培育了耐寒品种。康师傅的越冬浇水标准他们已经在照着做——雪大就少浇，雪小就多浇，手插进土里感觉凉但不冰手就是刚好。

许志远蹲在菜地边上，看着那几棵冻菠。它们比春城的矮半头，叶片被山风刮得歪歪扭扭，但每棵都站得很稳。这还不是从春城带来的冻菠种子长出来的苗，而是当地人在不知道有冻菠这个品种之前自己摸索着保下来的越冬菠菜。它们跟辽北和春城的冻菠不一样——叶片更硬、颜色更深、菜根扎进山坡土里的力道比别处的更沉。但它们还活着。

魏师傅把搪瓷盆放在菜地边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写的名单递给许志远。这张名单上列了筹备组所有成员的名字，名字旁边标了各自的特长——有人擅长岩层判断，有人擅长测量，有人擅长木工。最下面一行压着一个人的名字，标注是“种子保管员”。魏师傅说这人以前是矿上的材料员，现在负责管理蔬菜种子。“他管了大半辈子矿车备件，现在管种子。他说种子也是备件——地里的备件，一个都不能少。他把每种种子都装在旧牛皮纸袋里，袋上写了品种和储藏日期，放在以前矿灯充电柜的最上面那层抽屉里。那个抽屉以前是放矿灯充电器的，矿灯早没了，抽屉一直空着，现在放了种子。”

许志远接过那张名单，把它夹在推广手册岩层支护那一章里。他抬头看了看矿区周围——山沟沟里红砖房塌了几栋，但没塌的墙上都画着一个个圈，圈里压着几个字：“此段已测”、“此段待查”、“此段需补数据”。风把粉笔灰吹得飘起来，落在他鞋面上。这些圈跟韩树林当年在手绘平面图上画的圈、跟老许在设备保养记录上画的圈、跟马师傅在游标卡尺盒子上画的圈一模一样。

晚上，许志远在招待所整理校验数据。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他探头往外看——魏师傅正带着几个老矿工在蔬菜架旁边加固那几排大棚，用的是废弃矿车钢板和旧钢管，接头处焊接得结结实实。架子旁边放着一个旧的矿灯充电柜，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牛皮纸种子袋，每袋上都写了品种和日期。魏师傅说这架子上一批钢管还是从辽北那边送过来的闲置矿料。

许志远关上窗户，把冻菠种子和那张手写名单放在床头柜上。明天他还要去一趟菜地，把春城带来的种子跟岭北的冻菠对比一下。但他现在知道——不管是春城的、辽北的还是岭北的，它们在雪底下都能熬过来。只是岭北的比别处的更矮、更硬、更沉。但它们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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