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六月，矿区搅拌机照常七点响。

吴建军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三份运营月报。矿区那份是许志远上周发来的，安置房五期最后一栋已经交付，配套管网全部验收完毕。文县那份是殷姐托老许带回来的，食堂菜价稳定在五块五，上个月结余三十六块四，留着买秋天的煤。辽北那份是康师傅寄来的，矿口后面的荒地全种上了越冬菠菜，泡菜坛子攒了整整两排。

他把三份月报逐份批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搅拌机还在转，小李正带着新徒弟检查减速箱油位。新徒弟蹲在地上，拿手指捻了一下废油，对着光看了看。老许站在搅拌机另一侧，手里端着刚从食堂打的豆浆，看了一眼新徒弟的保养记录，没说话，只是把空豆浆碗搁在工具箱上，转身朝维修班走去。

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不需要他蹲在旁边盯着了。

下午，他开车去了趟老工业区。步行街上的银杏树已经长到碗口粗，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饺子馆门口，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择韭菜，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吴建军说路过，来吃碗饺子。老板娘转身进去下饺子，又探出头来说，李师傅前几天回来了一趟，坐在他以前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点了二两饺子，吃了一上午，说他儿子今年带着孙子回来过年。

吴建军吃完饺子，付了钱，沿着步行街往回走。创意园区里有年轻人在办公，社区食堂门口几个老人带着饭盒坐在台阶上聊天。面馆分店里，王浩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蒜，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咧嘴一笑：“吴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路过。”

王浩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中了，昨天在学校写作文，题目叫《我家的味道》，写了他奶奶传下来的手擀面。老师在作文本上批了一行字：“你家的面馆还在吗？老师小时候也吃过。”他儿子回家问他，那家面馆什么时候开的。王浩说十五年了。儿子算了算，说那老师吃面的时候还在上大学。

吴建军在面馆里坐了一会儿。王浩给他端了碗面，多加了两片肉，还加了个荷包蛋。他低头吃了一口，跟十五年前在东风街老面馆吃到的那个味儿一模一样。

傍晚，他去了纪念馆。展柜又扩容了一次，新添进去的东西是岭北矿区寄来的——一本手写的技术规范终稿，封面是牛皮纸裁的，用线装订；一份鼓风机检修记录，备注栏里压着“手生”两个字；一张小黑板照片，表格框架填到了第六章，每栏数据旁边都压着填表人的名字和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