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麻麻亮,一辆绿色的北京212就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车是区政府办的,司机小郑,二十出头,一嘴的白牙,人还没上车,话先到了:
“祁区长,去碾盘乡那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今儿天公作美,就是冻人——您把大衣裹紧喽。”
祁同伟夹着那本《区情手记》,钻进了驾驶室。
手记里写碾盘乡,只有八个字——
“穷在山,苦在路,人心散。”
吉普车出了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砂石路变成土路。
车过后扬起的黄尘,能从车头一直飘到车尾。
一个多小时后,碾盘乡到了。
乡政府的院子倒是不小,就是墙皮斑驳,旗杆上的国旗都褪成了色。
乡长马福顺带着一帮人早在门口候着,握手、让座、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会议桌上,居然还摆了两盘水果糖。
“祁区长辛苦!我们碾盘乡今年在区委、区政府的正确领导下,认真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各项工作取得了——”
马乡长展开稿子,念得抑扬顿挫。
“马乡长。”
祁同伟抬手,打断了他:
“稿子放着,我带回去夜里细看。现在,你只回答我三个数。”
马福顺一愣:“祁区长您说。”
“第一,全乡去年人均纯收入,账面多少,实际多少?”
“这……。”
“实际的呢?”
马福顺的额头见了汗,眼睛不自觉往旁边瞟。
“第二,去年一年,全乡小学生辍学多少个?”
“这个,这个……”
“第三,乡财政欠账多少,欠的是谁的?”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陪坐的乡干部们,一个个把脑袋埋进了本子里。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祁区长,我来说。”
说话的是列席的村支书曹长贵,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裂口,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账面上的三百一,是乡里报上去的。实际到手的,撑死二百六。”
“娃儿辍学,去年一年,四十七个。”
“乡财政欠账——马乡长不敢报,我替他报:民办教师的工钱,欠了三个月,总共四千八。”
“曹长贵!”马福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马乡长,让曹支书说。”
祁同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老人脸上:
“曹支书,娃儿为什么辍学?”
“穷呗。”
曹长贵把烟锅别回腰上,叹了口气:
“一学期书本费三块五。有的家里,三块五,也拿不出来。”
三块五。
祁同伟没说话。
他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三块五”这三个字砸进耳朵里,比什么汇报都响。
……
从乡政府出来,祁同伟没回招待所,让小郑把车开去了乡中心小学。
校舍是七十年代的砖房,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校舍是七十年代的砖房,窗户上没有玻璃,钉的塑料布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教室后墙上,白灰刷的标语还清清楚楚——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孩子们正上早读,课文声从破窗户里涌出来,一句一句,脆生生的。
祁同伟站在窗外听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才转身走开。
……
回程的车上,祁同伟闭着眼,脑子里却是一本飞速翻动的账。
碾盘乡这样的乡,中吴区还有好几个——劳动力多,工价低,人却闲着。
手记里还写了:塘湾一带,自古出账房先生,下南洋讨生活的,光在籍的侨胞就有两千多,逢年过节,汇回来的侨汇是笔大数。
区位,中吴区卡在国道和规划铁路线的交汇点上;地,沿江滩涂一马平川;人,多而便宜;情,还有南洋的乡音牵着。
这就是家底。
不是穷家底——是没人会算的家底。
前世,狮城人选城,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钢筋水泥,而是十年之后的人心与秩序。
祁同伟掐着指头算:电传已经到了张胜新的桌上,按狮城人做事的规矩,正式接触之前,必然要先遣一团来摸底。
快了。
就在这几天。
……
夜里九点多,招待所。
“咚咚咚。”
敲门声比昨晚的那阵,重了不少。
开门一看,祁同伟愣了一下——
吴博涛拎着个网兜站在门外,网兜里一瓶吕州老窖,一包花生米,还有用草纸包着的一小块猪头肉。
“区长亲自跑一趟,我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