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时谨盯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形,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回温叙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被子裹得紧紧的,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虾。
她眉头皱着,嘴唇翕动着,氧气面罩下能听见她细碎的、模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急切而破碎。
赵时谨倾身过去,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却只捕捉到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不",又像是"冷"。
然后他看到了她眼角滑下来的泪,从阖着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线里。
赵时谨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泪。
她的皮肤是凉的,触感细腻得像一片薄瓷。
他的拇指覆上去,小心翼翼地擦过她的眼角,然后抚上她的面孔,从颧骨到下颌,像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最后他的拇指停在她的眉心,轻轻按下去,想抚平那道蹙起的结。
温叙往回缩了一下,眉心终究是舒展了一些。
梦里,她回到了八岁那年。
她和温辞藏在冷藏车的铁皮车厢里,和那些冰冷的牛肉和一袋袋冻货挤在一起。
两人挤在两摞冻货中间的缝隙里,腿伸不直,身子蜷着,周围全是铁锈和血腥混着冰霜的气味。
零下十几度寒气,无孔不入钻进单薄衣衫。
刺骨寒冰窜遍全身,骨头缝都透着冻裂的疼。
年幼的温叙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哥哥,我好冷。”
温辞把她整个抱进怀里,试图用他的体温温暖她:"忍一忍,马上就下车了。"
寒气越来越重,吞噬体温。
后来温辞的声音也开始抖了,抱她的手臂越来越紧,但体温还是在一点一点流失。
她记不清那趟车开了多久,只知道最后她的意识冻得碎成了渣,眼前的黑暗一点点变浓,浓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后来,她听见温辞在喊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整条结冰的河。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她躺在不知哪里的地面上,身下垫着温辞的棉袄。
温辞跪在她旁边,上半身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
他的手一下一下按压她的胸口,按得又急又重,眼泪掉在她脸上,滚烫的,砸醒了她的意识。
“小意,你不能死!”温辞一边给她做心肺复苏,一边哭喊着,“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活不下去,我陪你一起死。”
病床上,昏睡中的温叙睫羽剧烈颤抖,透明泪水顺着眼尾不停滑落,浸湿枕套,眉心褶皱愈发深重,无意识发出细碎哽咽气音。
赵时谨的拇指还停在她的眉心,他看着那颗泪珠从她眼尾滚出来,没入枕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停在了半寸的距离。
"温叙。"他的声音很低,“有我呢。”
他的嘴唇离她的眉心很近,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细碎的绒发。
他低声说着安抚她的话,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掌心里暖着。
慢慢地,温叙终于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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