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些,眼底浮上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上次只跟你讲了大概。"温辞把酒杯放下来,转着杯脚,"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跟你讲讲那些细节。"
赵时谨看着他,点了下头:"你说。"
温辞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落在餐桌某一处,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那晚车子翻下山崖,我和小叙侥幸保住了小命,那时候我的腿就伤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人在绝望的时候只有求生的本能,那时候根本没时间想疼不疼的事。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我带着小叙一路往码头跑,她一直在哭,说要回去找妈妈。我凶了她一句,我说你再哭,我就不要你了。"
温辞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那时候才八岁,一下子出了这么多事,吓都吓傻了,我还这样凶她。这些年我一直后悔,我不该那样说她的。可她哭得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用这种话吓住她,不让她回头。"
"后来我们上了船。"温辞的声音低下去,"那艘船是运杂货的,底舱里又臭又挤,到处都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没有窗,不见光,白天黑夜分不清。小叙晕船,吐得昏天黑地的,我抱着她靠在角落里,她吐了我一身,我也没地方换。"
"我们没法看时间,船开了多久,我们也不知道。后来船靠了岸,我们又被人装进一辆冷冻车的车厢里。"温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车里全是冰块和冻牛肉,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冰碴子。"
赵时谨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小叙缩在我怀里打哆嗦,一遍一遍问我,哥哥,什么时候才到。我就骗她说快了,再坚持十分钟。过了一二十分钟,她又问,我又说快了,还有五分钟。后来她不问了,冻得说不出话了。"
温辞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我也冻得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蛇头在拍我的脸,说到了。但小叙没有醒,她整个身体都是僵的,嘴唇发紫,脸白得像纸。我脱了外套裹住她,抱着她用体温焐她,怎么焐都焐不热。我喊她,给她做人工呼吸,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停下来了,眼泪无声地流。
"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想法,"温辞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要是救不活她,我就抱着她跳海。我活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赵时谨伸手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温辞接过来,按在眼睛上,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后来她醒了,但是发起了高烧。"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哑的,"我抱着她四处求人,幸好有一个独居的老奶奶收留了我们两天,给我们食物和药。从那以后,小叙就特别怕冷,再也不敢吃冰的东西,一着凉就发烧。"
他说着说着又流了泪。
"我们在丽国待了两周,我担心苏家知道我们跑到那边,会派人来抓,又带着小叙偷渡到了伦国。我爸妈留给我们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买了一台二手电脑,做了一款小游戏卖了出去,拿了钱去做手术。"
赵时谨听到这里,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医生说晚了,只能截肢。"温辞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
赵时谨的眼眶也泛了红,他抽了两张纸,按了按眼角。
"从那以后,小叙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温辞的眼眶再一次蓄满泪水,"从前她懒得很,贪吃又贪睡,我妈总说她像只猫。后来她比谁都勤快,比谁都拼。一开始在那边有些小孩欺负我们,她一个小人儿跟人家硬打,打得满身是伤也不哭。"
"再后来我又挣了点钱,送她去学了防身术。从那以后,没人敢欺负我们了。"温辞笑了一下,眼泪顺着嘴角的弧度滑进唇缝里,又咸又苦,"这些年,看着是我挣钱养活她,其实是她养着我。是她一直在撑着我活下来,不然我早就不行了。"
说到这,他低头擦了擦眼泪。
赵时谨没说话,伸手拿过酒瓶,给温辞又倒了半杯。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