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时那句话之后,李夜白在灰雾里坐到了天亮。
第五席没再动。靠扶手那一行古字,就停在褪了一层的样子,那点新铜的亮淡淡的。他盯着它看了一整夜,没看出它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看不懂的东西,先量。
天亮出来,他只交代了一件事:从今天起,祁时每天报一个数,那把椅子又往回走了多少。
这件事,他没跟顾寒清说。不是信不过她。那张桌子上的事,她帮不上,说了,只是多一个人夜里睡不着。
腊月二十六,燕破岳、白露、夏樱来了。
饭摆在庄园的小厅里,不是宴席,几样家常菜,都是厨房做的。雷震托人从北境捎来半扇羊,非要按北境的吃法炖,在厨房门口守了一下午,谁碰火候他瞪谁。天还没黑,满屋子都是羊肉的膻香。
燕破岳一进门就站住了,旧军大衣都没脱,盯着李夜白上上下下地看。
“榜上写着烬,外头又说你就是白先生。”他一拍大腿,“我在站台上就说越看越怪!”
“你说的是越看越怪。”白露在他身后脱外套,“我说的是,声音像白先生。”
“那不是一回事吗?”
白露没接他的话,看着李夜白,只说了两个字:“难怪。”
那锅羊肉端上桌,雷震亲手掀了盖,冲燕破岳一扬下巴:“现在才看出来?”
“滚。七阶了不起?”
“了不起。”
“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早就知道吧?”
“老板的事,”雷震给自已倒了一杯酒,“我嘴严。”
两个人骂了一句,碰了一下杯,谁也没真生气。
燕破岳又转向顾寒清:“总指挥,你也瞒着我们?”
“没瞒。”
“那你也不说一声!”
“你没问。”顾寒清给夏樱倒了一杯酒,没再理他。林七坐在桌角,一晚上没说几个字。
酒过两轮,燕破岳又跟雷震杠上了。
“你那个师,这个月又闲着吧?”
“你那边不闲?”
“闲!一个月没摸着兽潮的边,往后退了五十公里,兵都闲出毛病了——”
白露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踢我干嘛?”
“喝你的汤。”
燕破岳闭了嘴,低头喝汤。
李夜白把那句话听进去了。一个月,兽潮无缘无故往后退了五十公里。兽庭从来不跟大夏讲休战。这不像休战,倒像是在给谁让路。
夏樱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菜没动几口。
断剑桥上,她冲着他的背影喊出“烬”的时候,他回的是“出去再说”。出来以后,他又说过两天请她吃饭,到时候说。今天,就是那个“到时候”。
到最后,夏樱放下筷子,看着他。
“在镇渊城外带我们打仗的,是你。”
“是我。”
夏樱点了点头,一件憋了很久的事,终于落了地。她转头看着窗外穹顶的灯,过了一会儿才说:
“江尘要是还在,会很高兴。他一直说,烬那个人,不像顾问,像个带兵的。”
桌上静了下来。
江尘是北斗第一星,死在镇渊城的第二道城墙上。城墙塌的时候,他用自已的天赋把那一段压住,让撤离的人先走,最后一批医疗队出去,第二次坍塌就到了。
“他的仗,”李夜白说,“我记着。”
桌角的林七,这时候开了口。
“他的交接记录,我看完了。”
江尘死的时候,留下七份没做完的交接记录。夏樱愣住了,看着林七,很久没说话。最后她低下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
饭散的时候,燕破岳和白露要连夜赶回北境。雷震也把包收拾好了,刚背上,终端响了。
是沈钧。第七军团长,在云霄城星火大厦对面的茶楼里盯过他们好几天,后来成了同僚的那个人。
“军部的命令,雷师长留京,过完十五再说。”
“为什么?”
“命令。”
电话挂了。雷震骂了半句,看了李夜白一眼,把包放下了。
李夜白没说话。傅苍生要把一个七阶留在京城过年,不会没有理由。只是这个理由,老人现在还不想说。
腊月二十八,他去李家岛上吃了那顿便饭。坐了不到半个钟头,李长渊从头到尾站着给他倒酒,左臂的纱布还没拆,倒完一杯就退半步。菜一道道上来,他每道只动一筷子。
除夕夜,天空城的穹顶换成了暖色的光。京城底下放的烟花打不上来,就在穹顶外面一朵一朵地开,隔着一层光,听不见响。
顾寒清站在塔顶的窗边看了一会儿。
“以前在银城,过年你在哪儿过?”
“地下室。”李夜白说,“听外面放炮。”
“今年听不见。”
“嗯。今年看得见。”
顾寒清没再问,看着窗外那些没有声音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