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个人,没再出来。
李夜白又在主座上坐了很久,盯着镜子,也盯着第五席。那个人的肩膀,宽得正好卡进椅子背后那张旧椅影的轮廓里,像是照着那把旧椅子量出来的。
天亮以后,他从灰雾里出来,一夜没合眼,手是凉的。
刚下塔顶,琉璃就站在楼梯口,脸比平时还白。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议长,镜子里……”
“我看见了。”李夜白说,“别跟别人说。镜子一直开着。”
琉璃看了他一会儿,松开袖口,点了点头。
第五席上坐着一个不是莱恩的人。这句话一出口,桌边每个人都会去想同一件事。弄清楚以前,这件事只能他和琉璃两个人知道。
正月十六,傅苍生把他叫到了军部。
军部大楼顶层那间办公室,还是老样子。一张旧木头桌子,墙上挂着整个大夏的防线图,北境那一段被红笔描了又描。窗外是内环灰蒙蒙的楼顶。九十六岁的军神坐在桌后,没让他坐,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
是兽庭递过来的停战条件。
“腊月二十五夜里到的。”傅苍生说,“第九亲王迦楼,二月初,亲自进京来谈。”
条件写了三条:北境停战三年;交换俘虏;要见李夜白一面。
李夜白看了两遍。
兽潮往后退了五十公里,是在给进京的人让路。退了一个月,往回数,正好是第九把椅子长进他桌子的那几天。从那时候起,兽庭就在准备这一趟了。
这三条里没有一个字说要人。可“停战三年”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大夏自己就会有人替兽庭把账算出来。
“您压到过完年。”
“过年。”
傅苍生只说了两个字。过了一会儿,又说:“军部里已经有人在算账了。一个人,换北境三年。”
“您呢?”
“我不会算账。”
老人说不会算,就是这笔账,他不认。
“神城那会儿,你见过它。”
“见过。”
“它要见你,见不见,你自己定。”傅苍生看着窗外,“在京城,没人能当着我的面带走一个人。”
李夜白没说话。
“雷师长我留下了。”傅苍生又说,“你不能点火,身边得有个七阶。”
原来是这个。那天在军控中心,老人一眼就看出了他魂上的伤,一句没多问,年前就把人替他留好了。
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衣,黑布蒙着眼,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杖。陆忘川,他父亲李长夜唯一的师父。白盐湖那一仗以后,他右耳一直听不见,跟人说话,总是先侧过左耳。
“兽庭不做第二回八阶的事。”陆忘川说,“这一回派来的还是八阶,还先递了条件,就不是来伸手的。”
他停了一下,盲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二十四年前,你父亲给它留了一条命。白盐湖那一回,我差它一杖。”陆忘川说,“它来送信,送信的不杀。那一杖,我留着。”
二月初,北门下雪。
京城的钢铁长城有一百五十米高,北门就开在城墙正中。军部封了门里半条街,兵站成两排,雪落在头盔上,一层白。远处的楼顶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傅苍生一个人站在城门底下,雪落在他肩上,没化。李夜白和顾寒清站在城楼的观礼位,雷震在他身侧,离他不到半步。
北门上空的雪,忽然停了一块。
雪花落到那里,像落进一只看不见的碗。碗底的空间从里面裂开一道口子,一个人从口子里走了出来。
一件长到脚踝的外袍。他每往前走一步,衣角、袖口都要晚半拍才跟上身体,像被分成了前后两截,又被硬拖到一起。
裂界亲王,迦楼。八阶巅峰,空间系。
白盐湖那一仗最后十几秒的回放,李夜白看过。陆忘川追到迦楼身后三米,盲杖已经举起来,手腕却忽然松了半分。后来复盘才知道,是第五亲王弥萨往他脑子里塞了一幅假画面:杖落下了,迦楼死了。就这半拍,迦楼折开空间逃出去七码,还是被下一杖砸在后心,腰侧那道旧伤当场炸开,最后被第三亲王巴尔图连同神骸一起拖进接引阵,带回了兽庭。战报上写的是:第九亲王迦楼,空间核心重创。从那以后,他每折一次空间,身子就要慢半拍,也不敢跳远。
李夜白见过他。在神城的医馆里,这个人靠在石椅上,当着他的面讲过一件旧事:二十四年前,他还是九阶,一路追着洛克斯圣女追进大夏,被一个叫李长夜的人挡住。李长夜只出了一刀,切进他胸前的界核,九阶领域当场散掉,他跌成了八阶巅峰。
那天,迦楼不知道,坐在对面听他讲这件事的,是李长夜的儿子。
现在,他知道了。
父亲那一刀,李夜白没见过。挨过那一刀的人,此刻就站在城门底下。
八阶巅峰的威压,从城门底下漫开。半条街的雪往下沉了一寸,封街的兵膝盖一弯,有人当场跪进了雪里。远处楼顶上一片惊叫,隔着雪传过来。威压没冲着城楼来,可城楼上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李夜白胸口一闷,魂上那道口子被扯了一下。顾寒清的手按上了霜降的剑柄。
傅苍生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寸雪,又抬了回去。
雷震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还没退,低声说:“老板,这个人,我打不过。”
“我也打不过。”
七阶初期对八阶巅峰,差着一个大境界。这是实话,不丢人。
迦楼停在城门下,抬起头,目光越过傅苍生,落在城楼上,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李夜白没有躲。
灰雾里,第二席的藤蔓猛地一抖。
“议长,没事。”是苏青木的声音,压得很平。
李夜白往第二席看过去。庄园的药圃里,苏青木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按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