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纹,比昆仑那天长了小半指。
李夜白站在第九把椅子前,一直没出声。
封壳里那团暗红的雾,安安静静地缩着,跟这些天一样。第九把椅子长进这张桌子的那一夜,他亲眼看着它从第二席和第三席的缝里冒出来,照着桌边的青铜椅,长齐了四条腿。那时候他说过一句:它在学你。
迦楼那句话,只有看得见这张桌子的人才说得出来。谁看得见?
他挨个往下排。
五个席位,是从他魂里长出来的人,排除。昆仑那只眼睛看过这张桌子一回,可它已经跟着那具神骸沉下去了。雾边那圈黄昏,是碑里的东西,跟兽庭不是一路。
剩下两个。
一个是第五席。门关着,莱恩一句话都没有,椅子却越来越高,镜子里还坐上了一个不是莱恩的人。
一个是眼前这把椅子。封着,可裂纹在长,而且偏偏是迦楼进了京城,它才长的。
还有一件事,他到现在才想起来。他让琉璃立镜子,是在这张桌子边上,当着所有人说出口的。镜子立起来的头一夜,那个人就出来了,坐的偏偏是第五席,肩膀宽得正好卡进那张旧椅影里。
太合身了。像是有人照着那把旧椅子量好了尺寸,专门做给镜子看的。
那就是说,有人听见了他那句话。
李夜白看着第九把椅子,后背慢慢凉了下去。要是这张桌子边上真有一只耳朵,那他这些天在这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听着。
第四个,他最不愿意碰。可第五个,他可以先查。查出来是这把椅子,第四个就不用再想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五席。镜子还立在它对面,镜子里,那把高椅子安安静静地暗着。
他没再开口,转身离开了灰雾。
第二天上午,五个席位先后上了塔顶。
顾寒清在楼梯口碰见他们,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吩咐管家:“塔顶今天谁都别上去。”
塔顶那张茶几,平时只摆一壶茶。今天围了六个人。
雷震挤在一把小椅子里,两条腿没地方放,只好岔开。苏青木拿手帕把椅面擦了一遍才坐下。祁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胸前的怀表,把墙上那只拨快了半分钟。琉璃坐在窗台上,挨着那盆冰花。林七没坐,靠在门边。
他们在灰雾里围着那张青铜桌子坐过很多回。可在外面,用自己的身子,围着一张普通的木头茶几坐在一起,这还是头一回。
李夜白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从今天起,桌子边上不说正事。”
雷震一愣:“啥意思?”
“有耳朵。”林七说。
塔顶静了一下。
“昨天,迦楼说了一句话,只有看得见那张桌子的人才说得出来。”李夜白说,“我想听你们每个人说一句,这一个月,你们看见了什么。”
林七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茶几上画了一道。
“那道刻痕,纹路是朝一个方向长的。”他的手指往茶几一侧拖过去,“从这边来。”
那是第一席、第二席的方向。
祁时接着说:“我的表往回走,都是第五席变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正月十七、二十二、二十八,那道刻痕又长深了三回。那三夜,表一格都没动。”
李夜白看着他。
第五席变新是真的,表跟着往回走。可刻痕长的时候,表没动。刻痕,跟第五席不是一回事。
琉璃看了李夜白一眼。他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镜子里,第五席上坐着一个人。”琉璃说。
雷震身下那把小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后来我的镜子脏了。”琉璃坐在窗台上,晃了晃脚,“镜子边上,有一层干掉的、红红的东西。擦不掉。”
苏青木看了她一眼:“夜里,让我看看那层红的。”说完,手按在了胸口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缺口那边冷,是从正月初开始的。”他抬起眼,“我能找到它。它跳的拍子,跟我这颗一样。”
雷震听到这里,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那还查什么,直接拆了它!”
“拆不了。它三条腿长在桌子里,拆它就是拆桌子。”李夜白说,“就算拆得了,兽庭也就知道我们知道了。”
雷震张了张嘴,把后半句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今天夜里,先查。查的时候,谁都不说话。”
他把怎么查,分几步说了。
“我按刻痕,桌面会白一下。琉璃,就那一下。”
“苏青木,你去找它的拍子。”
“其余的人,坐着,别动,别出声。”
说到最后,琉璃举起一只手。
“议长,它要是一直在看……”她想了想,“那它看见的,一定是真的桌子吗?”
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我借过姐姐剑上的冰。”琉璃说,“冰也是镜子。”
李夜白看着这个坐在窗台上晃脚的姑娘,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五个席位都坐回了青铜桌边。
灰雾还是那片灰雾,雾边那圈黄昏很安静。桌边的椅子都亮着,只有第五席暗着,第七席空着。第九把椅子夹在第二席和第三席中间,封壳上那道细纹,正对着主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