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雪停了。
李夜白下楼的时候,苏青木在廊下等着。他刚从温室出来,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白汽,摘下来擦干净,又戴回去。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靠下的地方,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议长。”苏青木说,“他要是拿那具骸跟您开价……”
“他拿不出来。骸在塞拉夫手里。”
苏青木点了一下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有。
“拿得出来,也别为了我答应。”
他转身回了温室。玻璃门一开一合,一股药草的热气扑出来,又被廊下的冷风压了回去。
那颗多出来的心,隔着千里,跟白盐湖那具骸一起跳。兽庭那边按一下,他这边就得跪一回。苏青木怕的不是疼,是哪一天,自己成了别人桌上的一笔价钱。
院门口,雷震已经靠在车边了。前些日子傅苍生把他留在京城,话说得很直:你不能点火,身边得有个七阶。
“我跟你上去。”
“你去岛东,我父亲那间旧屋,等着。”李夜白说,“从那儿过来,二十秒。”
雷震把袖子往上一撸:“十秒。”
开车的是顾寒清。她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深色大衣,黑发扎在脑后。李夜白一坐进副驾驶,她就把一个纸杯递了过来。杯子她一直捂在手里,外头那层纸都软了。
“他话多。”顾寒清看着前面,“你听一半就行。”
神城那回也是这样。她把热饮换到他手里,出了医馆,只评了一句:迦楼话太多了。李夜白低头喝了一口,还烫。
天空城的五座浮空建筑群挂在能量穹顶底下,雪落不进来,穹顶外头的京城却白了一大片。浮空车滑出穹顶的那一下,冷气从车窗缝里挤了进来。车往北飞,李家的浮空岛悬在京城北边三千米的半空里。整座岛是一块倒悬的山石,底下一圈反重力引擎亮着冷白的光,嗡声隔着车窗都听得见;上头却全是老样子,栈道、楼阁、院落一层一层往上修,飞檐压着雪,像一座古镇被人整个托上了天。
冬至那一夜,他就是在那座岛上失控的。三十七个人,死在他的火里,李家的祠堂烧成了一片白地。后来,那块碑归了他。
迦楼挑的,偏偏是全大夏最不该挑的地方。碑认他,京城一带是他的锚,李玄寂一个九阶的领域托着整座岛。一个兽庭亲王自己走进这里,要么是诚意,要么是有恃无恐。
昨天沈钧来带话,他心里只有一句:鱼咬钩了。今天,他得去看看,咬钩的是条什么鱼。
车停在岛东的停机坪上,坪边立着一座老石牌坊,牌坊底下嵌着一圈导航灯。顾寒清没熄火。
“我在车上等你。”
雷震下车就往下一层去了,那间旧屋贴着崖,屋顶上压着雪。栈道口,李长渊等在那儿,左袖底下还缠着纱布。看见他,叫了一声“少主”。
李夜白没应。
李长渊也不在意。这些天李家的人叫这一声,他从来不应,他们照叫。李长渊侧身让开路:“老祖说,碑前那一片,谁也听不见。他就不过来了。”
栈道贴着崖往上修,青石台阶每一级都扫过雪,两边楼阁的檐下嵌着冷白的灯带。走上崇台,风声忽然没了,踩雪的声音也闷了一截,像有人把这一片扣进了一只看不见的碗里。九阶初期的领域,托着一整座岛,也罩着这一块地。
崇台上的雪没人扫。只有一行脚印从西边的栈道上来,一直通到碑前,脚印两边的雪,都往外歪了一点。
祠堂原来的地方,雪底下压着一层灰,几根烧塌的梁木横在那里,焦黑一片。碑前的灰被雪压实了,踩上去有点软。那块无字的碑立在灰里,碑身上有一道旧焦痕。灰雾里,他那把主座的椅背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道,是他出生那一夜留下的。
碑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外袍长到脚踝,风停着,衣角却还在动,总比人慢半拍。肩背很宽,露在领口外的皮肤是一种发冷的灰,黑发束在脑后,额角两根短角,贴着头骨往后长。
“主座椅背上那道裂,”迦楼没回头,“疼不疼?”
李夜白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
饵回来了。
琉璃每天夜里把那面镜子折弯一点,折痕落在哪儿,是他定的:主座椅背正中,从上到下。镜子里看,那把椅子就像裂开了一道。真的椅背上,只有那道焦痕。
迦楼知道的那张桌子,全是从第九把椅子的缝里看出去的。缝里看见的是镜子,兽庭知道的,也就是镜子。
“托福。”
“这块石头,”迦楼还看着碑,“比你们京城的人好说话。”
他这才转过身来,先朝南边的崖口看了一眼。那儿空着,他还是微微欠了一下身。李玄寂平时就在那边调息。
右边眉骨到耳后,覆着一片很薄的暗鳞,日头底下泛着一点青。八阶巅峰的人就站在几步开外,李夜白的呼吸却很顺。对方把气收得干干净净,一丝都没往外漏。真要抢人,雷震那十秒也来不及。他敢一个人上来,靠的是身后这块碑,和头顶罩着的那个九阶。
迦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了。
“比镜子里胖一点。”
镜子里那个他,脸窄得像一根竹签。
“镜子是我挂的。”
“猜到了。”迦楼说,“放心,兽庭那头看见的,还是一个快从椅子上滑下去的人。”
李夜白没接话。这些天,第九把椅子封壳里那团雾一动不动,壳上的纹一丝没长。它要是知道镜子是假的,早该翻天了。这个人看穿了,没往回报。这是今天的第一样诚意。
“不过,镜子是后来挂的。”迦楼朝碑偏了一下头,“挂之前,我们看了你很久。那把椅子长进你桌子的那一夜,你的火刚起来,桌子边上那圈黄,一下就涌到了你脚边。”
他停了停。
“我们那位,最爱看这个。”
李夜白的后背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