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天,刘千面就上了塔顶。
他没空着手,进门把一沓打印纸往茶几上一放,自己先去倒水。天快黑了,穹顶外头的雪光映进来,屋里没开灯,窗台上那盆冰花亮着一点蓝。
顾寒清坐在茶几另一头,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是采买单子,江南顾家在京城那座宅子的,一个月一张,最近半年的都在。
“辣椒。”她说。
“一个星期十斤。”刘千面端着水坐下,“江南人。他家的老厨子跟了他三十年,说老爷子以前碰都不碰辣,这半年,顿顿要。”
顾寒清抬眼:“这些单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江南顾家在京城的账房,一半的人领过我的红包。”刘千面说得很坦然。
李夜白翻到最后一张。单子底下夹着一张电费账,宅子后院有个冰窖,这半年用的电,比往年多了三倍。
“冰窖锁着。”刘千面说,“老厨子说,半年没让人进过。”
屋里静了一会儿。
一个冰窖锁了半年,电越用越多。里头冻着的是什么,用不着谁说出口。
顾寒清没出声,手里那张单子的边角,被她捏出了一道折。
江南顾家和顾寒清的顾家,同一个姓,早就分开过了。那位长老是江南那一支的,平日里不怎么走动。接风宴上那张笑脸,李夜白现在再想起来,像一张贴上去的纸。
“你要抓他,”顾寒清把单子放下,“还是要他后面的人?”
“都要。”
刘千面笑了一下:“白先生,那这笔账,记星火头上,还是记李家头上?”
“记江南顾家头上。”
刘千面把单子收拢,只把那张电费账留在茶几上,起身拍了拍衣服:“那我今晚,去他宅子外头坐坐。”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宅子的墙,比我家的还厚。”
刘家那对耳朵,坐在墙外头,能听见墙里头的人翻身。
第二天一早,刘千面又上来了,眼底一圈青,一坐下就去够茶壶。
“夜里他没睡。”他灌了半杯,才接着说,“对着镜子练嗓子,练江南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抠了一个多钟头。半夜还让厨房下了一碗面,辣的。”
他用指节在茶几上敲,不轻不重,跟心跳一个拍子。
“胸口有个东西在响,铁器的嗡声,就这个拍子。”
李夜白端着杯子,没喝。
高泽。
第九机动师那位中将,顶着一具人的身子过了十一年。那天祁时一个人走进他的研究室,屏幕上弹出一份写好的报告:祁时遭时间法则反噬,抢救无效,确认死亡。墙上的钟,离报告里写的时间还差十七分钟。那一回,他胸口扣着一圈铜,暗绿色的光透过军装,跟着心跳一亮一暗。后来顾寒清验过他留下的血,暗银色的,七阶皇血。人从防浪墙的尽头走进了海里,整条东部防线翻了一遍,再没找到。
兽庭这一个月,动作太快了。第九把椅子从桌缝里看见的东西,得有人在京城接着,再往兽庭那边送。一个顶着长老身份、坐得进军部宴席的人,胸口扣着一块跟着心跳响的铜。
他没跟刘千面说这些。刘千面不知道灰雾,也用不着知道。
“上午军部召人,商量怎么答复兽庭那三个条件。”刘千面打了个哈欠,“宴上那些人都得去,他也去。”
“那就去看看。”
军部议事厅在顶层,一面墙全是窗,窗外是雪后的京城,屋顶一片连着一片白。一张长桌坐了二十几个人,将领一边,世家一边,两位学府院长坐在末尾。长桌正中浮着一张北境防线的光幕,最北那一段压着红线。暖气烧得很足,有人把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沈钧坐主位,白手套搁在桌面上,金单片镜后头那双眼睛,谁都没看。
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军官,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李夜白认得,昨天栈道底下记本子的就是他。
“周砚。”沈钧说,“念。”
周砚翻开本子,声音很平,把迦楼进京以来的行程一条一条念下去。念到昨天,他停了半拍,抬眼看了李夜白一下。
“昨日上午九点四十,兽庭代表迦楼赴李家浮空岛祖碑前,与李夜白单独会面,约四十分钟。会面内容,未报备。”
“未报备”三个字,他念得很清楚。念完,又在本子上添了一笔。
长桌那头有人放下了茶杯。
霍峥坐在将领那一边,军大衣没脱,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是第二军团长,顾寒清的顶头上司。测试厅那天,他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顾寒清,谁烧了她的手。
“兽庭点名要的人,”霍峥拿雪茄在桌上磕了磕,“跟兽庭来的亲王关起门说了四十分钟。说了什么?”
沈钧没抬头:“条件里写着要见他。傅帅说过,见不见,由他。”
几十双眼睛落到李夜白身上。
他喝了口茶。
“问他京城住得惯不惯。”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咳了一下。顾寒清低着头,把手里的文件翻过去一页。霍峥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雪茄咬进嘴里,没再问。
怎么答复兽庭,吵了快一个钟头。
第九军团的燕狂徒是连夜从北境赶回来的。空着的左袖塞在军大衣口袋里,酒壶搁在桌上,一口没喝。
“三年。”他敲了敲那张光幕,“北境三年不打仗,能少埋多少人,你们算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