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庭在李夜白的桌边安了一只眼睛,又在京城埋了一根钉子。
眼睛是灰雾圆桌上多出来的第九把椅子,早就找到了。
钉子是江南顾家那位长老,也就是高泽:顶替一位中将过了十一年,提前十七分钟给祁时写好死亡报告,最后从东海走进海里逃掉的那个兽庭皇血。今天上午在军部议事厅,才试出他的底。
塔顶的茶几上还压着那张电费账。
窗外,天空城另外四座浮空建筑群挂在能量穹顶底下,一座比一座亮。五个席位都没走。
李夜白把那张账单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的。
“迦楼拿到答复就要走。兽庭派他来,是要他死在京城。他一走,这盘棋就废了。所以那根钉子,只能在他走之前动手。”
雷震抱着胳膊:“钉子凭什么动?”
“因为你会告诉他。”
李夜白把局摊开。
桌边那只眼睛听得见,那就让它听:迦楼要把兽庭的底卖给议长,约在驻地,只见议长,军部的人撤开,监测关掉。迦楼要卖底,兽庭得灭口;议长在场,人死了正好栽到他头上;议长点不起火,正好抓活的。
三样好处凑在一个晚上,兽庭舍不得。能动手的,只有城里那根钉子。
“迦楼那边,我递张纸条。高泽一掌打过来,让他硬接,借这一掌的劲把自已折出去,后巷有车。他界核上本来就有我父亲砍的那道裂,人一没,地上只剩一摊血。在高泽眼里,就是界核碎了,人散进了空间里。”
苏青木扶了扶眼镜:“然后他会伸手抓您。”
“对。他一露真面目,你们动手,留活口。”
还有一笔账,他心里早算过。
沈钧在议事厅说,迦楼死在京城,北边笼子里那一千一百多个兵,第二天就是口粮。所以凶手必须是兽庭自已的人,必须活着落进军部手里,还得有军部的人亲眼看见他流的是暗银色的血。凶手是兽庭皇血,兽庭就没脸说大夏坏了规矩。
“迦楼要是反水呢?”雷震问。
“碑前那一面,他看穿了镜子,没往回报。这是他押在我这儿的。万一押错,横梁上有林七,镜子里有琉璃,回廊里有祁时,墙外有你。苏青木在家等着,那晚要是有人受伤,他得是那个没受伤的。”
林七靠着门框,问了一句:“来几个?”
“一个。兽庭在京城,就剩这一根钉子。他胸口那块铜跟着我的桌子响,上午在军部试过一回。”
台词是苏青木写的,就写在电费账背面,三句。
雷震接过去,一字一顿往外念,念得跟悼词差不多。
李夜白打断他:“别看纸。刚才听说迦楼要单独见我,你心里骂的什么?”
雷震憋了半天:“一个兽庭亲王,凭什么跟议长单独待着!”
“就照这个说。”
祁时把怀表揣回口袋:“这一场的成本,是雷震的脸。”
人散的时候,琉璃没走。
她坐在窗台上,挨着顾寒清那盆不化的冰花。
等屋里只剩他一个,她才把缩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指尖在抖。
“镜子那道裂,”她说,“有一点疼。”
上一回他问,她说不疼。
“撑不住就说,我换个法子。”
“我说了,你就会换。”琉璃把手缩回去,“我不想换。”
她跳下窗台走了。
李夜白在茶几边坐了很久。
她怕的不是疼,是这件事里没有她。他能做的,只有让这场戏早一天唱完。
那天夜里,灰雾里照旧坐满了人。
雾在桌子四周无声地流。青铜圆桌冰凉,一个主座,七张侧席,第七席空着;第五席比主座还高出一截,椅背后面叠着一张更老的影子,莱恩还是没来。
第九把椅子挤在苏青木和雷震中间。琉璃的镜子斜挡在它的裂缝前,每夜给它看一张假桌子:议长快坐不住了。
它的根从苏青木掌下钻进椅腿。苏青木的心跳,它全摸得到。
这些天,桌边谁都不说正事。
快到半夜,雷震先坐不住了。
“那个兽庭亲王,要拿兽庭的底换一条命!”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后天晚上,约在他住的地方,只见议长一个人,沈钧连人都撤,监测都关。议长现在火都点不起来,一个人去,凭什么?”
一半是台词,一半是真急。
第九把椅子的根,在苏青木掌下猛地绷紧了。
它听见了想听的东西,兴奋得发烫。
那根东西贴着他的心跳一起跳,又总快半拍,硬拽着他的心往前赶。
这些天苏青木的心一直很稳,它早摸熟了。今晚要是乱一拍,它就会起疑:一个真被说漏了嘴的局,旁边的人不该怕成这样。
他按在桌沿上的手没动。
“雷震。”他开口,声音很冷,“你今晚话多了。”
这句,纸上有。
说完,一道血从他鼻子底下淌下来,滴在青铜桌面上。
他没擦。
李夜白看着那滴血在桌面上散开。苏青木这会儿一边扛着自已的心,一边扛着兽庭的手,谁都替不了他。他要是开口问一句,这场戏就白演了。
桌边没人敢动。谁动一下,那只眼睛就会多看一眼。
琉璃坐在第四席上,小声说:“可是他已经说完了。”
这句,纸上没有。
李夜白没马上开口。
京城那座宅子里,这会儿大概有一块铜正贴着一个人的胸口,一亮一暗。椅子听见的,那块铜就收得到。他等它亮够了。
“我自已去。”
第九把椅子里那团雾颤了颤,根松开了。
苏青木这才抬手,用手帕把血擦干净,叠好,收进口袋。
就在这时,雾边那圈黄昏往桌子这边探了过来,暗金色的光漫过桌沿,擦着琉璃的镜子,正冲第九把椅子去。
李夜白后背一紧。
碑里关着的那团光,以前只有他点火的时候才会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