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顾家在京城的宅子,白墙黑瓦,门楼是从江南整座拆过来的老东西,檐角挂着一串铜铃。
门口站着一排重甲。
银灰色,一人多高,肩上架着能量炮。关节处的转轴一动,嗡嗡作响。
军部的三辆车,被堵在台阶底下。
沈钧站在车边,白手套,金单片镜,一句话没说。周砚抱着本子站在他身后。
巷口挤满了人,不少人举着终端在拍。一架新闻台的无人机,悬在门楼那串铜铃上头。
台阶最上面,顾昌明一身银色战甲,笑得很客气。
“沈团长,世家的宅子,规矩写得明白:要开,拿傅帅的手令来。”
“手令,傅帅中午签。”
“那就中午再来。”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说给巷口那些终端听的。
“早上的通报,凶手是谁,一个字没提。军部一大早就堵到江南顾家门口,是想让满京城以为,凶手姓顾?”
巷口嗡地议论开了。
沈钧没答。
他答不了。那个人顶着谁的脸,冰窖不开,说出去就是一面之词。
李夜白带着雷震下了车,顾寒清跟在后面。
顾昌明的目光越过沈钧,落到他身上,笑意深了一点。
“李少也来了?兽庭点名要的人,来查兽庭的案子,不太合适吧。”
江南顾家这一代最会说话的,就是他。
李夜白没接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千面。
“冰窖那条线,凌晨四点跳了闸。账房的人说,没人碰过。”
是高泽留的后手。他天亮前不回去,冰窖就断电。
锁了半年的冰窖,里面冻着的东西,冻着,还看得出是哪天没的;化到中午,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到那时,这件事会整个翻过来。
江南顾家喊冤,世家站过去;兽庭说大夏自已杀了亲王,栽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人。北边笼子里那一千一百多个兵,又成了口粮。
顾昌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有人要进他家的门,那个人还是李夜白。
李夜白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他没点火,也没碰谁。七阶的威压从他身上落下去,压过台阶,压过那排重甲,压在顾昌明肩上。
顾昌明的笑僵住了。
五阶中期,s级完美基因,把他的身体撑到了头。银甲上的光一圈一圈亮起来,又一圈一圈暗下去。
他的膝盖往下弯,砸在了门槛上。
上一回在昆仑的断桥头,他也是这么跪下去的。
巷口一下子没了声音。
“你……”顾昌明咬着牙,头抬不起来,“你又不是军部的人!”
“我不是。”李夜白说,“所以你家的门,我不进。”
门槛后面,那排重甲同时抬起了胳膊。
炮口一齐对准了台阶底下。
“雷震。”
“在。”
雷震一脚踏上台阶,只落了一道雷。
雷光顺着青石台阶往上爬,爬上第一具重甲的靴底,一具接一具,窜过整排银灰色的甲。
咔。
咔咔咔咔。
转轴一节一节咬死了。
一排重甲举着胳膊,抬着炮口,定在原地。里面的人在面罩后面瞪着眼,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无人机在铜铃上头打了个转,镜头往下压。
巷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江南顾家押了一座灵矿换来的甲。”
雷震一愣,低头看自已的拳头:“老板,我就给了一道。”
“一道就够。”
当年,他让刘千面借黑市一层干净的皮,把这套重甲的技术高价卖给江南顾家。
转轴轴承里,重金属的配比改了千分之一。平时谁也看不出来,一碰上高压的能量共振,整套甲就锁死。
再加一道雷,面罩和气阀一起锁上,两秒,里面的人就喘不上气。
他没让雷震给第二道。
顾寒清站在他身后,看了那排铁人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定下这一步的那天,她就坐在旁边听着。
沈钧从顾昌明身边走过去,没看他。
“周砚,记:江南顾家护卫持械对准军部车队,已被制止。”
持械对准军部,按条例,当场就能进门,用不着等手令。
后院有个冰窖。铁门上挂着锁,锁上的白霜正在化,水顺着门往下淌。
雷震一拳砸开了锁。
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
冰窖最里面,一张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穿一件旧棉袍,膝盖上搭着毯子。
手里攥着两颗没盘完的核桃。
跟接风宴上那位长老,是同一张脸。
冰化了一层,水顺着棉袍往下滴。
竹椅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冻得发白。
昨晚高泽提进驻地的,就是这一样。“江南的老手艺”,是跟谁学的,不用问了。
顾昌明是被两个军士架过来的,腿还软着。
他看见竹椅上的人,整个人僵住了。
“七叔公……”
他小时候盘的第一对核桃,就是这个老人给的。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下一句:“那这半年,坐在我边上吃饭的……”
没人答他。
那个人每顿饭都要辣椒,夜里练江南口音,胸口扣着一块铜。会上泼了一杯茶,是顾昌明递的手帕。
“江南顾家的宅子里,住了半年兽庭皇血。”沈钧说,“下午,带江南顾家能说话的人,到军部说清楚。”
顾昌明忽然转过身,朝顾寒清跪着挪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