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位,”李夜白说,“是谁?”
迦楼的手还停在碑前一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旧军大衣肩上的雪又厚了一层。
“第一兽皇。”
他顿了顿。
“苍渊。”
这两个字刚落地,碑亮了。
不是一明一暗,是整块碑从里往外烧起来。
暗金色的光撞开碑面上的雪,冲着迦楼那只手扑过去。
迦楼往后一仰,被掀出三步,摔在雪里。
那团光没停,贴着地面追过去,快得看不清。
脚下的岛,猛地往下一沉。
栈道上的灯带一盏接一盏灭了。
远处的楼阁里有人尖叫,瓦片哗啦啦往崖下掉。
这种往下坠的感觉,李夜白认得。去年冬天李家宗祠烧起来的时候,这座岛就这么掉过一回,掉得满城警报都在响。
崖下,京城的警报又响了。
台阶底下,一道灰白的领域撑开来,罩住了整座崇台。
李玄寂拄着杖站在领域正中,麻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嘴角已经见了血。
“碑醒了!”老人吼了一声,“老朽托不住它!”
岛还在往下沉。
那团光已经扑到迦楼脚边。
碑里这团东西,昨天夜里刚吃了兽庭的一把椅子。
这一个,刚把名字说出口。
让它吃了,什么麻烦都省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可这个人,还有一半话没说。
李夜白没去扶迦楼。
他一步跨到碑前,把手按了上去。
碑面滚烫,跟刚出炉的铁一样。
“回来。”
那团暗金色的光,在迦楼鼻尖前一寸停住了。
灰雾里,主座底下那块碑一样的石座,跟着他的手一起往下一压。
魂上那道还没长好的口子,又被扯开一点,疼得他牙根发酸。
光一点一点退回碑里。
岛晃了晃,不沉了。
李玄寂拄着杖,喘着粗气,看着那只按在碑上的手,看了很久。
“你父亲说的,”他哑着嗓子,“孩子回来,碑会认他。”
李夜白没松手。
他一松,碑里那团东西就会再扑出去。
它刚才那一下,不像是被惊醒,倒像是认得这个名字。
迦楼从雪里爬起来,捂着胸口。
他胸口那点细细的裂响,进了碑影,又停了。
他看了一眼碑,没再靠近,也没再提那两个字。
“接着说。”李夜白说,“我听着。”
“兽庭最深处,有一道裂缝,看不见底。”迦楼说。
“七根锁链缝着缝口,也从他身上绕过去。锁链那头,钉在古神的骸上。”
“他出不来。”
“那些骸,谁叫得动?”
“只有坐主座的人。”迦楼看着他,“所以他要活的你。要你去叫那些骸松手。”
李夜白的手在碑上,没动。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二十多年前。沙海里一座神殿。”迦楼说,“你还在你母亲肚子里,他隔着一整个兽庭,看见了你。”
岁月琥珀里,那只在深渊尽头睁开的眼睛。
原来是他。
“看见你的,是他。”迦楼说,“追你的猎犬,先是塞拉夫,后来是我。”
“你在神城说过,你追的是我母亲。”
“你被锁上以后,谁都闻不到你了,只闻得到她。”迦楼摸了摸断角上缠的布,“我追她,是追她肚子里那个。”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父亲说了一个‘滚’字。我没滚。他回头看了你母亲一眼,才出的刀。”
“就一刀。”
雪落在碑上,落在李夜白的手背上,化了。
“后来,猎犬再也闻不到你。在兽庭,你已经死了二十多年。”
迦楼抬起头。
“去年冬天,你又活了。”
去年冬天,那道锁松了一大截。
紧接着,塞拉夫的眼睛就伸进了他的桌子。兽庭的停战条件,头一条就是要见他一面。
“白盐湖那具骸,”李夜白说,“塞拉夫攥着它做什么?”
“那是线。”迦楼说,“骸连着你那位医生的心,心连着你的桌子。他们顺着这根线,找你。”
李夜白按在碑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苏青木那颗心,原来是兽庭拴在他身上的一根绳子。
“你在碑前说过,他最爱看我雾边那圈黄。”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迦楼看了一眼碑,“他认得它。它也认得他。”
李夜白没接这句。
“你为什么投过来?”
迦楼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身人样,是祖上从古神身上咬下来的血撑着的。血越厚,越像人。”
“他一出来,那道缝就开了。雾灌进来,雾一浓,这点血就压不住,我们会一个个变回只知道吃的东西。”
“只有他不会。”
“我见过他一回。他坐在缝边上,背对着所有人,穿得跟你们京城街上的人一样。”迦楼说,“在兽庭,越像人的,越不能惹。”
“我活了几百年,才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我不想变回去。”
李夜白没说话。
他问出最后一句,声音很平。
“我父母呢?”
领域边上,李玄寂握杖的手,紧了。
迦楼没有马上答。
“活着。”他说,“在哪,兽庭只有一个人知道。”
活着。
那年从神城出来,在断昼谷的棚屋里,陆忘川也说过这两个字。他问在哪,老人说,深渊兽庭。再问具体在哪,老人说,找不到。
现在有人告诉他,谁找得到。
手底下的碑,烫得更厉害了。
李玄寂的杖尖在青石上磕了一下。
老人背过身去,好半天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