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夜白醒的时候,天刚亮。
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顾寒清站在窗前扣军装,黑发扎到一半,发绳咬在嘴里。
二月快过完了,京城的雪还没停。天空城罩在能量穹顶底下,雪落到穹顶上就化了。
“醒了?”她把发绳拿下来,三两下扎好。
“今天去哪?”
“第二军团。往北调走了不少人,京城这头的调度全堆到我桌上了。北边的兽潮压回来以后就趴着,不进也不退。霍峥说不对劲。”
“是不对劲。”
兽庭撕了停战,兽潮却压回来就趴着,不往里打。要么在等什么,要么是摆给大夏看的,哪一种,他还看不出来。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怎么知道,低头去扣袖扣。
“晚上回来吗?”
“回。”
“带你出去吃饭。”
扣袖扣的手停了停:“去哪?”
“到了就知道。”
“那我中午少吃点。”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看他的脸。
“看什么?”
“鼻子。”她直起身,“今天别流血。”
门关上了。
李夜白躺着没动,把昨天那一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能确定的有两样。苏青木那颗心真能当一条路,顺着它看得见兽庭:白盐湖那具骸,最深处那道往外冒灰雾的缝,七根锁链。还有,碑里那团暗金色的光,他开口叫它咬断线,它咬了。
剩下的,全拿不准。那团光咬完线,还往缺口里探,这回听了他的,下回未必。
缝边那个人背对着他,说“这一任的议长”,说“下回,人来”,被人摸到眼皮底下,连头都不回。一个被锁着的人,凭什么这么笃定?想不出来的事,最让人睡不着。
还有塞拉夫尝的那一口。身上留着他一线血的,世上没几个,迦楼是一个,可军部的通报里,迦楼已经死在京城了。塞拉夫要是想到这一层,把迦楼还活着捅出去,大夏就成了拿一个亲王的死演戏的那一方,北边笼子里那一千一百多个兵又成了口粮,他自已,要背一条私放兽庭亲王。
所以昨晚他就让林七今早上岛,给迦楼带个话。
最后是他自已。七阶初期,快到中期了,离八阶还远得很。魂伤没好,苏青木不许他点火、不许召人,他手里最硬的两样东西,这几个月都用不了。
急不来的事,他从来不急,先把手边能做的做了。
手边能做的,有一件他想了好几天:父母还活着,席位都知道了,顾寒清还不知道。这一句,他想找个对的地方,亲口告诉她。
他去了庄园西侧的温室。琉璃在里头削苹果。
苏青木半靠在躺椅上,胸口贴着电极,脸色白里透着青。见李夜白进来,他先伸手:
“手。”
两根手指搭在李夜白腕上,停了好一阵。
“三个月二十二天。”
上回苏青木定的是四个月,不点火,不召人,也别再按桌子。昨天他没按桌子。
“没往回退?”
“那两声,魂也晃了。这回不算,再有一回,我从头数。”
苏青木松开手:“议长,那团光不是狗,叫一声未必回来。下回想跟它说话,先跟我说。”
琉璃把削好的苹果塞进他手里。皮断成一截一截,果肉坑坑洼洼,只剩小半个。
“吃。”
“我不饿。”
“姐姐说,病人要吃水果。”
“我没病。”
“你的心停了七秒。”琉璃看着他,“停了,就是病。”
苏青木低头看看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今晚我想再去一回。”他说,“塞拉夫刚知道有人拿他的血摸过骸,趁他还没换法子。”
“他知道了,就会守着。”李夜白说,“你去,正撞在他手上。”
苏青木没再争,手搭回胸口按了按。
“疼?”
“不疼。”他把手放下,“习惯。”
李夜白看了一眼那只手。苏青木说不疼,那就是有事,还不想说。他没追问。
林七从岛上回来,肩上落着雪。
“说了。”
“他怎么说?”
“笑了。”林七想了想,又说,“他说,塞拉夫捡到好牌,从来不急着打。攥在手里,等最值钱的时候。”
李夜白没出声。
等最值钱的时候,就是等他最输不起的时候。真到那一天,他得抢在塞拉夫开口之前,先把话递到傅苍生那里。
祁时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进来,放到李夜白手边,摆正。
“带薪休假申请。”
申请人,祁时;天数,三天;理由,闭关。
祁时刚诞生时跟刘千面签合同,非要写上每年二十五天带薪休假,说自已暂时没有积累疲劳,但保留比较稳妥。
“那二十五天,你一天没用过。”
“现在用得上。”祁时摘下怀表,打开表盖。秒针每走一圈,到同一个地方就往回跳一格。
“昨天往回拨的七秒,比我以前拨过的都远,表到现在没对上。是这层境界松了。松了,要么往下掉,要么往上走。关三天,往上走,明早开始。”
祁时诞生那天,脑子里只有一句不是他自已的话:议长归位,诸席方可自梦中醒来。从那以后,他一直停在六阶初期。
“往上走,你会想起别的东西?”
“不知道。”祁时说,“诞生那天,就那一句。”
那一句里的“议长”“诸席”,说的多半就是这张桌子。祁时往上走一层,也许能多想起一点它的来历。可这三天,也没人能把苏青木的心往回拉了。
李夜白签了名。
祁时走到门口,停住:“这三天,别让苏青木看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