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医生。”
“所以你最清楚,心停十秒是什么意思。”
门关上了。苏青木捏着半个苹果,没回嘴。
天黑透了,顾寒清回来,换了件浅灰的大衣。
浮空车从天空城往下降,一穿出穹顶,雪就扑到了车窗上。
下城区离内环很远,高楼越往外越矮,最后全是挤在一处的老房子,沿街的摊子冒着白气。
那年莱恩在西方得了一块岁月琥珀,里面封着他父母年轻时的一段旧事,莱恩在灰雾空间里放给他看过。一个下初雪的冬夜,父亲把一件黑色连帽斗篷披在母亲肩上,兜帽拉起来遮住她的银发,带她溜进下城区的暗巷,在一家骨汤摊前买了两碗汤。
那天有一队城防军巡夜过来。两个八阶巅峰挤进对面一条窄巷,贴着墙等兵过去,因为一出手,京城上空的阵法就会记下他们在哪。
他找了两条街,才找到那个巷口。
摊子还在。棚子换过,挂了块电子招牌,“骨汤”两个字一闪一闪。灶上那口大锅,锅沿黑得发亮,琥珀里见过。
掌勺的是个年轻人:“两位?我爹在这儿摆了三十年摊,前年腰坏了才交给我!”
灶边的小板凳上坐着个裹棉袄的老头,大概就是他爹,一边剥蒜,一边打盹。
粗瓷大碗端上来,红油浮了厚厚一层。
隔壁那桌四五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
“星火那位白先生,知道不?就是李家那个少主!冬天一把火,把李家祖祠烧成了白地!”
“少主个屁,人家不认李家。”
“不靠李家,那就是傅帅捧着。我看真本事没几分,听说兽庭点名要见他,他敢去?”
顾寒清拿勺的手顿住,压低声音:“说你没本事。”
“嗯。”
“要不要我过去跟他们说说?”
“汤要凉了。”
被人看轻,他从小听到大。七阶去兽庭就是送上门,这话跟醉鬼说不清,也用不着说。
她低头喝汤,眉头都没皱。
李夜白开口:“我爸妈在这儿喝过汤。二十多年前,下初雪的晚上。”
她放下勺子。
“他们还活着。”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问在哪,也没问他怎么知道,就像他闭上眼去了哪儿,她从来不问。
他是怎么知道的,说不出口:碑前的迦楼,灰雾空间里的那张桌子,都不能说。能告诉她的,只有这一句。
“那就去接。”她说。过了一会儿,又问,“接回来,住哪?”
李夜白怔住了。父母在哪、怎么去,他算过很多遍,接回来以后的事,一次都没算过。
“咱们自已的院子。”
她点点头:“院子里要种棵树。等你爸妈回来,正好长大了,能坐在底下。”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整齐的军靴声。
灶边打盹的老头睁开眼,嘟囔:“还是这个点儿。”
一队城防军巡夜过来,领头的端着灵能探测仪,红色的扫描线贴着地面扫。扫到摊子跟前,停了。
领头的抬起头,看见顾寒清,脚跟一并,抬手敬礼。身后一队兵跟着齐刷刷敬礼。
“顾总指挥!”
顾寒清坐着没动,点了点头。
隔壁那桌没了声音。顾总指挥身边坐的是谁,京城没几个人不知道。说“真本事没几分”的那个,看看顾寒清,又看看她身边低头喝汤的男人,脸一点点白下去。他摸出钱压在碗底,拽起同伴就走,撞翻了一条板凳。
巡逻队走远了。老头扶着腰站起来,拿勺子走到桌边,往李夜白碗里添了一大块骨头。
“你低头喝汤那个样子,”老头说,“跟一个人一个样。”
李夜白抬起头。
“二十多年前,也是下初雪。一个年轻人,带着个披斗篷的姑娘,就坐你这个位子。巡逻的一来,两个人钻进对面那条巷子。那姑娘帽子滑下来一角,我看见了,头发是银的。”
老头往对面那条窄巷看了一眼。
“巡逻的问我看没看见什么人,我说没看见。”
“后来那年轻人回来,往桌上压了钱,好几碗汤的钱。他说,汤好喝,以后带孩子来。那姑娘在后头拽他袖子。”
“后来电视上见过他的脸,才知道是李家那位家主。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老头看看他,又看看顾寒清。
“刚才那些人说的白先生,是你吧。”
岁月琥珀里,他看见父母躲进窄巷,没看见巷口外头,有个摊主替他们撒了一回谎。这个谎,人家记了二十多年。
那时候还没有他。他爸就已经想好了,要带他来喝这碗汤。
“是我。”李夜白说,“孩子自已来了。”
老头站了一会儿,点点头,扶着腰往回走。
“那这碗,不要钱。”
当年他爸妈要躲的城防军,今天冲他身边的人敬礼。
总有一天,他要把他们带回来,坐在这张桌子边,不用躲谁。
他低头喝汤。汤很辣,辣得眼睛发酸。
顾寒清没说话,把桌上那包纸巾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把那碗汤喝干了。
回到庄园,过了半夜。
顾寒清先睡了。李夜白躺在她旁边,睁着眼,院子里种什么树,他还在想。
门响了,很轻,三下。
他起身开门。苏青木站在门外,睡袍外胡乱披了件外套,手按在胸口右边,脸白得吓人。
“打扰了。”他的嗓子在抖,“昨天线断了以后,我心里多了一点凉的东西,冰碴那么大。我以为过两天就化了。”
李夜白想起早上那只一直按在胸口的手。原来是这个。
“刚才我什么都没喝,也没进灰雾空间,躺在床上,刚闭上眼。”
“我看见了一只手。”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