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看见了一只手。”
苏青木站在门外,又说了一遍。
苏青木不是半夜会来敲门的人。那颗多出来的心出过多少回事,他都是第二天早上才轻描淡写提一句。今晚自已找上门,说明他心里也没底。
身后,顾寒清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搭在床头的霜降上。她是六阶后期,庄园里一点响动都瞒不过她。看清门口是谁,她才松开剑柄。
“苏青木心口又不舒服了?”
“嗯。”
“要我一起下去吗?”
“你睡吧,明早还要去第二军团。”
她躺回去,把他的外套从椅背上拽下来扔给他:“穿上,楼下冷。”
李夜白披上外套,带上门。他知道她不会再睡着了,会躺在那儿听楼下的动静,等他回来。
星火庄园在天空城东侧。主楼朝东,苏青木的药圃温室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廊,半夜的廊顶落满了雪。
温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琉璃抱着枕头从楼上跑下来,头发还乱着;林七已经靠在温室门口了。
苏青木在躺椅上坐下,把电极贴回胸口。屏幕上两条线,一条是他自已的心,一条是那颗多出来的心,都跳得很稳。不是塞拉夫在动手。
李夜白拖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慢慢说。”
“我躺下刚闭上眼,心口那点凉突然跳了一下。”苏青木说,“然后眼前就冒出来一只手,男人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大拇指在转一枚灰白色的戒指。手后面是一面暗红色的墙,亮得能照出人影。也就三四秒,就没了。”
“你是从哪个方向看见那只手的?”
苏青木抬起自已的右手,低头看着:“就这样,从上往下。”
李夜白心里一沉。
从上往下看见一只手,那是在看自已的手。苏青木那三四秒,是借着别人的眼睛在看。
暗红发亮的墙,他前天傍晚亲眼见过:那天苏青木喝下塞拉夫的血,他按着苏青木的肩,一起顺着那颗多出来的心看进了兽庭,看见一座石头大殿,墙就是这个颜色。那只手,当时就按在那具骸的胸口上。
是塞拉夫的手。
“可是前天不是已经断开了吗?”琉璃抱着枕头问,“碑里那团光一口咬断的,我在镜子里看着呢。”
“是断了。”苏青木按着胸口,“可我喝下去的那口塞拉夫的血,有一点留在了心里,凉凉的,到现在也没化。”
李夜白把这几件事在心里摆了一遍:
苏青木心里留着塞拉夫的一点血。塞拉夫在兽庭那头转一枚戒指,这头那点血就跳一下,苏青木眼前就出现塞拉夫眼睛看见的东西。
可他最怕的是另一种情况:这一切是塞拉夫故意让他们看的。
这一个冬天,兽庭也往他的灰雾空间里伸过手,挤进来一把椅子偷看。那时候琉璃天天用镜子造一张假桌子,演给兽庭看。他们能给兽庭看假的,兽庭也能给他们看假的。
“要是假的,”琉璃忽然开口,“他会挑要紧的给你看。我造假桌子的时候,都是挑要紧的摆上去。一只手转戒指,有什么好看的?”
李夜白看了她一眼。琉璃演了一冬天的戏,怎么骗人,她比谁都清楚。她这么说,有几分道理。
“有道理,可还不够。”他说,“等下一回,看清楚,一样一样说。”
天快亮的时候,第二回来了。
这一回,李夜白先知道了。
他胸口没来由地一凉,转眼又没了。
席位疼了,他身上也会跟着有感觉。这份感觉是连着的,想关随时能关。
琉璃趴在躺椅边,两根手指按着苏青木的手腕,数他的脉。苏青木的眼睛还睁着,人却不动了,嘴唇一点点发白。
“我又看见那只手了。”他声音很轻,“还在转那枚戒指。”
两秒,没了。
苏青木喘了口气,先看李夜白:“你也感觉到了?”
“胸口凉了一下。”
“那就把你跟我连着的痛觉关了吧。”苏青木皱起眉,“你魂上那道伤还没好,我这边一凉,你也跟着受一回,不值当。”
“关了,我就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事。”
缓过来,他又开口:“这回比上回看得清楚。那枚戒指,是骨头磨的。我认得那骨头,是白盐湖那具骸身上的。戒指一转,我这颗心就认出来了。”
前前后后,对上了。
白盐湖底下那具古神留下的身子,叫兽庭抢走以后,一直攥在塞拉夫手里。苏青木那颗多出来的心,就是跟着它跳的。以前塞拉夫要让这颗心停下来,多半得守在那具骸旁边。现在他把骸的一截骨头磨成戒指戴在手上,走到哪,都能动这颗心。
可这枚戒指,也把苏青木心里那点血,跟塞拉夫的眼睛接在了一起。
塞拉夫自已知不知道?
那把偷看的椅子被推出灰雾空间那一夜,塞拉夫想让苏青木的心停跳,没按准,苏青木只吐了口血。苏青木当时就说,塞拉夫已经看不清他的心是怎么跳的了。刚才这两回,塞拉夫转着戒指,一次也没往下按。
多半是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看。
“昨天早上你说,他会守着那具骸。”林七开口。
“他是守着那具骸。”李夜白说,“可那枚戒指,戴在他自已手上。”
只是看得一回比一回清楚,未必是好事。看得清,说明苏青木这颗心跟那边贴得越来越紧。前天就是贴得太紧,塞拉夫一按,心就停了。
天亮了。主楼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祁时去闭关了。
祁时说过,他的境界松了,不往上走就会往下掉,拖不得。这三天,没人能把苏青木停了的心往回拉,规矩只能定得更死。
“琉璃,你数他的脉,数到六十下就拽他袖子,拽不醒就喊我。林七,他说看见什么,你就画下来。”
琉璃坐直了:“六十下。”
林七拖了张小桌过来,摊开纸,先画了那只手和那枚戒指。